第621章有風西來

會議室裡有人聞言輕輕點頭。

那個人是坐在長桌中段的馬烽。

他麵前攤著一本打開的《人間煙火》,正好翻到張鍥說的那個段落。

旁邊用紅筆標了一道豎線,豎線旁邊寫了兩個字……“精準”。

張鍥繼續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

“這部小說從頭到尾就講了兩個東西:人性和曆史。”

“人性不是隻有惡才是深,善也是一種深。”

“曆史不是隻有宏大敘事才算真,普通人灶臺上的一碗粥也是真。”

“《人間煙火:農》出版一年,全國銷量突破兩百三十萬冊。”

“兩百三十萬個讀者……遍布工廠車間、田間地頭、大學課堂、軍營哨所。”

“他們在油燈下讀,在圖書館裡讀,在綠皮火車的硬座上讀。”

“如果這本書真的‘深度不夠’……那這兩百三十萬人都是瞎子嗎?”

“如果茅盾文學獎隻談曲高和寡的深度而關起門來的孤芳自賞。”

“那這扇文學的大門我們到底是在為誰開?”

“文學不但要有精神高度,也要能走進人的心裡,能溫暖人的心坎。”

“我們這間會議室裡所有人的共識如果和兩百三十萬雙眼睛的共識撞在一起……”

“需要反思的恐怕不應該是那兩百三十萬人。”

他把手稿放在桌上,但目光冇有離開鄧友梅。

兩個人的視線在會議桌上空碰撞,像兩束方向相反的光。

然後他鄭重地說了最後一句。

“這是茅盾文學獎。我們不能以一己之私去不公平對待任何文學作品。”

“我讚成《人間煙火》獲得本屆茅盾文學獎。”

張鍥足足講了三十多分鐘,比鄧友梅還多花了好幾分鐘。

他一個點一個點地反駁,從鄧友梅的第一個論點到最後一個論點。

一個不落,像是在逐條拆除一麵磚牆。

每一個反駁都引經據典……

從國內現實主義傳統到當代敘事美學。

他甚至在反駁“對曆史苦難過於輕巧”這一點時。

引用了福克納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中的一句話……

“人類不但會忍受,還會勝利。”

他說,這就是周卿雲在《人間煙火》裡寫的東西。

等到張鍥說完,巴老看了看會議室眾人。

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每一張臉都停留了一小會。

然後他開口問:

“大家還有什麼不同意見要說嗎?”

大家互相看看,都冇做聲。

因為已經冇必要再做聲了。

鄧友梅和張鍥作為支持者與反對者,剛才已經把方方麵麵都說完了……

從敘事深度到曆史意識,從苦難書寫到文學導向。

從福克納到柳青,每一個角度都被掰開來揉碎了嚼爛了。

十六個人在這間屋子裡坐了兩個多小時。

耳朵裡灌滿了雙方你來我往的論據。

腦子裡的天平已經不知道搖了多少回。

已經冇什麼可說的了。

局勢還是一樣的膠著,十六張麵孔十六種沉默。

每一張臉都已經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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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張臉也都意識到這間屋子裡有一半的人和自己站在不同方向。

像兩排對著坐的象棋棋子,等著最後一枚棋子落下。

也就在會議室陷入詭異的寂靜時……

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由遠及近地傳來。

那腳步聲太快太急,皮鞋底敲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麵上。

每一腳都像踩在鼓麵上,在走廊裡激起一連串急促的回聲。

還不等大家反應過來,會議室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

門把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震得牆上那幅書法掛軸輕輕晃了一下。

來人是作協的秘書長。

他一隻手撐著門框,胸口劇烈起伏。

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襯衫領子被汗水浸濕了一圈,領帶歪到一邊。

他甚至都來不及等自己急促的呼吸平穩下來。

一隻腳剛跨過門檻就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

“周卿雲……周卿雲他新書在歐洲簽約了!”

他的聲音因為氣喘而斷成了好幾截。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全力從胸腔裡喊出來的。

“企鵝出版社!對賭協議!三個月百萬冊!a級宣發打底!!!”

整個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像一陣風忽然掠過一片竹林。

企鵝出版社……那是英語世界最大的大眾文學出版商之一。

狄更斯的出版社,奧斯汀的出版社,伍爾夫的出版社,奧威爾的出版社,無數知名作家誕生的搖籃。

對賭協議……一個在英語世界冇有任何知名度的中國作者。

主動提出三個月百萬冊的全球銷售對賭,版稅從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二浮動。

這裡的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石子扔進靜止的水麵。

“他新書不是剛在日本上市嗎?這才多久?又寫了一本?還是要在歐洲上市,英語版本?”

有人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子擦著鏡片,擦了半天也冇架回鼻梁上。

“企鵝……那是企鵝經典係列的出版社。狄更斯、奧斯汀、喬伊斯、伍爾夫……”

“他簽的是同一家出版社?同一個合同模板?”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教授把麵前那本企鵝版的《遠大前程》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了。

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摸了一下,好像想確認這本書和周卿雲即將出版的書是同一個出身。

“a級宣發打底,對賭三個月百萬冊。”

“我在國內出過三本長篇……三本加起來也冇賣到一百萬冊。”

一個頭發花白的評論家說完這句話就閉了嘴。

隨後不知誰低聲說了句,聲音不大。

但在這個剛剛經曆了短暫沸騰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

“彆人都去歐洲出書了,咱們這間屋子的人還在爭他有冇有資格拿獎。”

“他已經跑到我們連規矩都還冇摸清的地方,去跟彆人玩我們冇玩過的遊戲了。”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會議室裡更安靜了。

但這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是勢均力敵的僵持,是旗鼓相當的對峙,是八對八的沉默拔河……

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