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麵

周卿雲頓了頓,“廣告的事我已經想好了。”

“近期我上過新聞聯播,趁著這股輿論熱度還在,春節前先把廣告推出去。”

“我讓念薇聯係央視廣告部,趕一版新的廣告出來……”

“就拍咱們廠的新廠區,拍釀酒師傅翻酒醅。”

“配陝北民歌的調子。”

“結尾出一行字,黑底白字……‘白石酒,黃土情,咱老百姓自己的酒’。”

滿倉叔在電話那頭連說了三個“好”,一個比一個響。

說到第三個的時候背景裡有人在大聲笑,好像還有人鼓掌。

然後他忽然安靜了片刻……

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點啞。

“卿雲娃子,你放心。你定的調子,我替你守著。”

“不管是原釀還是陳釀還是黃土情,每一滴從白石酒廠出去的酒。”

“都是糧食釀的、良心造的。”

“誰要是敢往酒裡摻一滴水,做一絲假,我第一個把他趕出車間。”

“我周滿倉這輩子冇讀過什麼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在外麵給咱中國爭臉,我在村裡給你守好這個家。”

他頓了一下,話筒裡傳來他用袖子擦鼻子的聲音。

“等你回來。你媽說你愛吃蘿卜羊肉餡的餃子。”

“我讓你嬸子去鎮上割了兩斤羊腿肉,回來用刀背剁一下午。”

“等你到家,羊肉餃子管夠。”

周卿雲把話筒輕輕扣回電話機上。

齊又晴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半把冇擇完的韭菜。

韭菜根上帶著新鮮的水珠。

她看見他終於掛了電話,拿韭菜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輕聲問了句:

“餓了冇?油潑辣子麵馬上就好。”

油潑辣子麵是齊又晴親手做的。

為了這一頓麵,她下午就打電話回家。

在母親的指導下從揉麵到製作辣子一步步學。

電話那頭她媽的聲音從西安傳到上海,隔著幾千裡的距離……

但那股子陝西女人特有的利索勁兒一點冇減。

每個字都像是從廚房裡直接扔過來的,乾脆,準確,不容置疑。

“麵要揉三光……手光、盆光、麵光。少一光都不行。”

“麵團粘在盆底你今天就彆想擀出好麵。”

“現在是冬天,天氣冷,醒麵要蓋上棉被,麵團才醒得透。”

“辣子裡的芝麻先乾鍋焙香了再潑油,火候是關鍵……”

“聞到芝麻在鍋裡跳的聲音變了就關火,多一秒就糊,糊了發苦。”

“潑油的油溫要燒到冒青煙,彆怕燙,怕燙潑不出紅油。”

她一邊聽一邊用肩膀夾著話筒,兩隻手全是麵粉,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筆記本攤開擱在案板旁邊,她一邊聽一邊歪著腦袋記。

字跡潦草但每個關鍵步驟都圈了紅圈……

麵粉和水的比例是3:1,醒麵至少四十分鐘。

辣椒麵要粗細各一半摻著用,芝麻焙到微微發黃就出鍋。

筆記本上記了密密麻麻大半頁。

有些字被帶著麵粉的手指按過,筆跡邊緣洇開一小片白蒙蒙的霧。

其實在周卿雲吃到這碗麵之前,她已經做了兩份。

第一份麵冇醒夠……

她太心急了,掐著表等了半個小時就掀開了布。

麵團按下去一個坑,冇有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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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那個癟下去的坑看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擀。

結果切出來的麵條厚薄不均,一頭薄得像餃子皮,另一頭厚得像鞋底。

下鍋以後薄的那頭煮爛了,厚的那頭還夾著生芯。

撈出來以後她對著那碗麵發了半天呆……

筷子擱在碗沿上,麵條在熱水汽裡慢慢坨成一團。

然後她默默地把碗端到自己麵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

麵坨了,辣子也放少了,但她冇有倒掉。

她媽從小就教她,糧食不能糟蹋,做壞了也得自己吃完。

第二份麵倒是醒夠了。

她用指節在麵團上按了一下,凹坑慢慢地彈回來,力道剛好。

但辣子的油溫冇掌握好……

她等了太久,鍋裡的油從冒青煙等到了冒黑煙。

辣椒麵倒下去的瞬間油煙轟地一下騰起來,嗆得她連退三步。

眼淚都咳出來了。

辣子糊了,顏色發黑,聞著一股焦苦味。

像是把一鍋芝麻和辣椒全倒進了煉鋼爐裡。

她又對著那碗麵發了半天呆……這回發了更久。

因為這次不是麵的問題,是辣子的問題。

而辣子是一碗油潑麵的靈魂。

然後她又默默地吃完了。

吃到最後幾口的時候她被焦苦味嗆得皺了好幾次眉。

但還是吃乾淨了,連碗底的花生碎都用筷子一顆一顆夾起來。

一直到第三盆麵總算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了。

麵醒了整整五十分鐘……

麵團表麵光滑得像嬰兒的臉頰,按下去一個淺淺的指印。

三秒之內彈回來,彈性剛好。

擀出來的麵片薄厚均勻,對著燈光看能隱約看到手掌的影子。

切出來的麵條寬窄一致,一根一根抖散了碼在案板上。

辣子在油潑的瞬間炸開一團紅亮亮的油花。

熱油澆上去的嗞啦聲清脆而猛烈。

芝麻在滾油裡翻了幾個跟頭,從淡黃變成金黃。

辣椒麵從暗紅變成油亮的深紅。

香氣順著廚房的窗戶飄出去,溫暖了上海陰冷的冬季。

這次,齊又晴才敢把麵端上桌。

用三隻大碗盛好……

周卿雲一碗,她自己一碗,陳念薇一碗。

每碗麵上臥著幾根焯過水的小油菜。

旁邊擱了一小碟糖蒜和一碟酸豆角。

糖蒜是她自己醃的,蒜瓣白白胖胖的,醃了快一個月。

酸豆角是滿倉叔從陝北托酒廠來上海出差的人帶來的。

打開的時候還有陝北窯洞裡那股淡淡的柴火味。

剛回家的周卿雲本想著先洗個澡放鬆一下自己。

但那油潑辣子的香味像一隻無形的手,繞過走廊,穿過客廳,一把拽住了他的鼻子。

他順著香味走到餐桌前,看到三碗紅燦燦散發著辛辣與麵香的大碗擺在桌上。

油潑辣子的紅油還在麵條上滋滋地冒著細密的小泡。

蒜末和蔥花被熱油激出來的香味一層一層地往鼻腔裡鑽……

先是焦香的辣椒,然後是焙過的芝麻。

然後是生蒜被熱油燙了一下之後那種半生半熟的衝。

最後是蔥花從翠綠變深綠時釋放出的清甜。

在倫敦被炸魚薯條和黑布丁折磨了好幾天的周卿雲。

看到這碗麵的時候,眼睛是放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