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行動開始
田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走向牆角那個巨大的鐵皮文件櫃。
從櫃子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封口繩已經有些發脆了。
他解開繩子的時候動作很慢。
“這是當年我留存的手稿。”
他把檔案袋打開,裡麵是一疊用日文手寫的技術檢查報告。
紙張邊緣已經泛黃。
他把其中一頁抽出來擺在桌上。
指著中間那一行用紅筆標註的數字。
“這裡,等效設計壓力與實際承壓能力之間的差值……17%。”
“按照日本高壓氣體取締法的安全標準。”
“差值超過5%就屬於不合格,10%屬於重大隱患。”
“17%……那就是隨時可能發生事故的狀態。”
“如果這批設備被安裝在化工廠。”
“運行溫度升到額定值、壓力升到設計值。”
“筒體在焊縫位置發生應力集中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換句話說……它一定會出事,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周卿雲坐在矮桌對麵。
聽著田中一郎用平緩的日語講述二十多年前的檢測數據。
那些數字和數據在他心裡被翻譯成一個畫麵……
一個化工廠的車間裡,設備在高溫高壓下運轉。
焊縫處的裂紋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擴展。
直到某個深夜或者白班,一切在幾秒鐘之內結束。
“田中先生,我需要一份正式的書麵證詞。”
“把您剛才說的這些全部寫下來。”
“包括設備的技術缺陷、不符合日本工業標準的具體條款。”
“以及當年通產省下達封存令的過程。”
“這份證詞可以在中國或者日本的官方調查中使用。”
田中一郎把老花鏡摘下來,用一塊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梁上。
然後把那疊泛黃的檢查報告放回檔案袋裡。
袋口的繩子重新係緊,擱在矮桌的一角。
他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鋼筆,擰開筆帽。
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開始寫。
周卿雲安靜地坐在對麵。
看著這位七十三歲的老工程師用鋼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還原二十多年前。
那個被他親手判了“死刑”的案子。
客廳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頁的輕響。
田中寫完最後一頁。
在簽名處端正地簽上自己的全名。
又拿起那枚小小的私章在嘴邊哈了一口氣。
端端正正地蓋在名字旁邊。
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有冇有漏字。
確認無誤後推到了周卿雲麵前。
“周先生,這是我的證詞。”
“後麵附了一頁技術說明。”
“寫的是當年超聲波探傷的具體數據和缺陷分布位置。”
“如果你需要更詳細的資料……”
他拍了拍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我這裡有當年的全部原始記錄。你可以拿去複印。”
周卿雲把證詞小心地收進公文包的夾層裡。
然後站起來向田中鞠了一躬。
田中把他送到門口,臨彆時忽然又說了一句:
“周先生,您在信上說您是一位作家,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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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那您比那些做生意的人讓我放心。”
“做生意的人隻在意東西能不能賣出去。”
“寫小說的人知道一個故事如果開頭錯了。”
“後麵無論怎麼圓都會出問題。”
“而那批設備就是一個開頭錯得離譜的故事。”
當天晚上,陳平安的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他辦公桌上那盞綠色燈罩的老式臺燈亮了一整夜。
他已經通過自己在通產省的關係。
聯係到了一位產業安全課的現任官員。
姓山崎,是陳平安在早稻田大學同窗會上結識的老相識。
山崎在電話裡聽完設備編號後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說:
“陳桑,這個編號我見過。是千葉縣的那批封存設備。”
“一九六八年出廠驗收不合格,通產省發過行政命令。”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編號?”
陳平安說,說來話長,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山崎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帶材料來,封存令原件你們有嗎。
陳平安說,有複印件,田中先生的那份。
山崎說,那就帶過來,我要核驗真實性。
與此同時,佐藤也冇有閒著。
他通過橫濱商會的熟人向東京海關的查驗部門遞交了一份“貿易預警”。
這份預警的措辭極其克製。
冇有指控任何人,冇有點名任何公司。
隻是用商會常用的公函格式寫了一段話:
“近期有會員反映,千葉縣某倉庫內存放的一批舊化工設備。”
“可能被包裝為廢金屬申報出口。”
“該批設備的原廠檔案編號疑似與多年前通產省下發的某項行政禁令重合。”
“商會基於行業自律原則。”
“提請貴部門在查驗相關貨櫃時予以關註。”
橫濱商會的公函用紙是淺藍色的,抬頭印著商會的徽章。
落款蓋著會長的私印。
這種公函在海關的歸類裡屬於“行業參考信息”,不是正式舉報。
但任何一個有經驗的查驗官員看到“通產省行政禁令”這個措辭。
都知道應該把相關貨櫃的查驗優先級調到最高。
第二天上午,陳平安帶著全套資料走進通產省產業安全課的接待室。
接待他的是一個戴無框眼鏡的中年官員,西裝筆挺。
袖口的扣子是銀質的,上麵刻著通產省的徽章。
他起先隻是出於程序性的禮貌翻閱那遝資料……
通產省封存令原件複印件、千葉倉庫現狀照片。
橋本宣傳冊裡的參數與通產省備案參數的對照表……
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封存令上“永久封存、不得轉售”那道紅章。
在複印件的灰黑色調裡依然觸目驚心。
八個字的筆畫粗壯有力,每一個字都像一道柵欄。
他把資料合上,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抬起頭說:
“請稍等。我需要跟上級彙報一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穩。
但拿著資料站起來時手都在微微發抖……
這是每一個公務員在意識到自己手裡這遝紙可能會變成一樁重大案時的本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