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商

齊又晴都起床了,周卿雲也懶得繼續賴床。

他站在洗臉臺前,用冷水潑了把臉。

上海冬天的自來水冰得刺骨,潑在臉上像被人用冰塊拍了一下。

整個人從頭皮到腳趾都被激醒了。

周卿雲今天不打算去公司了。

工地上的事情他不懂。

樁基怎麼打……

那是要看地質報告、計算樁長和樁徑、選擇錘擊還是靜壓的。

鋼筋怎麼綁……那是要看結構圖紙。

按抗震等級確定搭接長度和箍筋間距的。

混凝土怎麼澆築……那是要控製坍落度、振搗密實度、養護溫度和時間的。

這些是趙軍官和他的工程兵們的事。

人家在成昆鐵路上打過隧道。

在酒泉衛星發射中心澆過發射塔基座。

自己不懂就不要去指手畫腳瞎指揮。

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最重要的經驗之一……

上輩子他見過太多外行領導內行的慘劇。

這輩子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隻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裡發力。

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

《人間煙火:仕》之後。

他寫了《情書》……

寫了《暮光之城》……

又忙著空中花園的事……

隨後對付陸二哥,從浦東一路打到東京。

這裡麵每一件都像打仗。

隻是現在仗打完了。

回過頭來看書桌上那疊已經落了一層薄灰的稿紙。

他才發現《人間煙火》四部曲中的《商》已經被擱置了太久。

稿紙的最上麵一頁是他幾個月前寫的提綱。

鋼筆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邊緣被潮氣浸得微微發皺。

紙上畫著一個人物關係草圖……

小妹的名字被圈在一個圓圈裡,旁邊打了幾個問號。

這段時間,《收獲》的李總編倒是冇有明著來催稿。

但他在出版界混了幾十年,深諳催稿的藝術……

隔三差五打個電話“聯絡感情”,每次都有不同的由頭。

周卿雲接到最後都笑了……

李主編說了這麼多。

還不是在默默提醒他:“你小子第三部什麼時候交?”

他當然知道李總編的心思。

《人間煙火:農》拿了茅盾文學獎。

《仕》在《收獲》連載時把《人民文學》的銷量都壓下去了……

據趙誌剛說,那段時間《人民文學》編輯部的臉色比他們印的封麵還難看。

主編在會上拍了桌子說:

“一個大學生寫的官場小說比我們約了半年的名家新作還受歡迎。”

“你們是怎麼組稿的。”

現在全國讀者都在等著第三部。

如果他就此擱筆轉行去當包工頭。

每天戴著安全帽在工地上轉悠。

李總編大概會扛著鋪蓋卷直接住到廬山村巷口來……

當然,周卿雲也不會真的做出這種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事。

他知道自己現在取得的社會地位是靠什麼換來的。

也明白自己國內文壇的地位不是用外彙能買來的……

《人間煙火》四部曲,就是他在國內文壇最堅實的基石……

這部書每多出一部,他的地位就往上走一層。

隻要四部全部寫完,加上茅盾文學獎和直木獎的加持。

他就是這個時代文壇繞不過去的名字。

不是“新一代作家中的佼佼者”,不是“最有潛力的青年作者”。

是“中國當代文學的代表人物”。

他走到書桌前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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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多了一疊嶄新的稿紙。

雪白的紙麵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微光。

他拿起鋼筆……

擰開墨水瓶,碳素墨水有一股淡淡的煤焦油味。

他把筆尖浸進去慢慢轉動筆杆。

看著筆尖從銀色變成黑色,墨汁順著筆舌慢慢吸上來。

吸飽了墨,把筆尖在瓶口輕輕刮了兩下。

在稿紙的第一行正中寫下……“商”。

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開始慢慢鋪開這張已經構思了很久的畫卷。

《農》寫的是老父親……從災荒年月到改革開放初期。

從農民到農民工,土地與城市的碰撞。

最底層的生存與尊嚴。

那個在黃土坡上彎了一輩子腰的老人。

把自己的影子種在田裡,再也冇有拔出來。

《仕》寫的是大哥……從大學生到公務員。

體製內的變革,知識分子的責任與困惑。

而《商》,要寫的是小妹。

從一個擺地攤的小女孩。

到在市場經濟大潮中闖出一片天的女商人。

她要麵對的不隻是市場的風浪……

還有整個社會對女性的偏見。

“女人做什麼生意”“拋頭露麵像什麼樣子”。

“賺了錢也是彆人家的”。

“這麼大年紀了還不結婚,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這些話她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聽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像一根針。

但她冇有像那些偏見所預言的那樣退縮……

她偏偏要在這片屬於男人的戰場上,用自己的方式殺出一條路。

她從批發市場扛著蛇皮袋擠公交開始。

到在縣城租下第一個門麵。

從被第一個合夥人卷走全部貨款。

到重新站起來開連鎖店。

從被同行嘲笑“一個女人懂什麼做生意”。

到那些人偷偷抄她的經營模式卻怎麼也學不像。

就像《雞毛飛上天》裡駱玉珠說的那句……

“我不信命,我信自己。”

她不信女人天生就該圍著灶臺轉。

不信生意場是男人的專屬地盤。

不信命運這幾個字比她自己的一雙手更有力量。

她信每一次淩晨四點起床趕批發市場時踩過的水窪。

信每一張被汗水浸濕又被體溫烘乾的鈔票。

信每一次被拒絕之後重新敲響下一個客戶的門時關節傳來的疼痛感。

四部曲的最後一本是《工》,寫的是弟弟……

國企工人,鐵飯碗端了半輩子。

然後被時代的洪流衝到冇有鐵飯碗可端的地方。

他要麵對的不是一個工廠倒閉。

是一整個時代的陣痛……下崗、轉崗、再就業。

從“單位人”變成“社會人”。

從“我這輩子就在這個廠了”到“我還能乾什麼”。

那是這個國家最深刻的一次轉型。

每一個經曆了它的人身上都帶著一道看不見的疤。

四部曲,一部比一部厚重。

一部比一部更深入地切進這個時代的肌理。

這不是一套小說,這是一幅畫卷……

是一幅把中國從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從農村到城市。

從底層到體製、從男人到女人全都畫進去了的《清明上河圖》。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在這個時代裡看到的所有真實的、滾燙的東西。

一筆一畫寫進這幅畫卷裡。

不是寫給彆人看的功勳章,是寫給這個時代看的備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