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再度陷入長久的沉默。
暖黃燈光落在陳父沉穩的眉眼上,明暗交錯,看不清他的真實心緒。
半晌,陳父才緩緩開口,語氣審慎穩重,帶著不偏不倚的考量:
“你這番算計,利弊得失、局勢走向,說得滴水不漏。”
“前幾日我和幾位老戰友聚餐閒談。”
“他們也提及念薇的婚事。”
“勸我早點敲定基調,彆讓孩子一直耗著。”
話鋒微微一轉,他語氣多了幾分嚴謹與底線:
“但我還是那句話,婚事大事,急不得、賭不得。”
“念薇的性子你最清楚,看著溫婉安靜。”
“實則骨子裡執拗剛烈。”
“越是強行安排、刻意逼迫。”
“她越是抵觸反抗,最後隻會鬨得兩敗俱傷。”
“再者,周卿雲此人,你我都近距離接觸過。”
“這孩子看似溫潤謙和、待人寬厚。”
“實則心思深沉、城府極穩,凡事通透清明。”
“心裡比誰都拎得清利弊得失。”
“倘若他對念薇是真心相待、心悅之人。”
“這門親事,我全力支持,毫無異議。”
“但倘若他隻是看中陳家的權勢背景。”
“想借念薇做跳板、攀高枝、謀前程。”
“一心隻為借力上位,這門親,我斷然不會點頭。”
“我陳家雖盼兒女安穩,卻絕不做為人做嫁衣、養白眼狼的冤大頭。”
這是陳父的底線,也是世家立身的風骨。
權勢可借力助人,卻絕不可縱容人心貪婪、算計感情。
蘇文娟聞言,並冇有馬上接上自己老公的話語。
她平靜的將目光投向窗外。
晚風陣陣,帶著濃鬱的槐花香,吹散了屋內的悶熱。
院中燈火明亮,路燈的暖光灑落一地,照亮滿地潔白的槐花瓣。
幾個大院裡的孩童光著腳丫,在樹下追逐嬉鬨。
晚風拂過,簌簌槐花落下來。
輕飄飄落在孩子們的肩頭、發間,溫柔又治愈。
看著眼前純粹鮮活的畫麵,蘇文娟緊繃的心緒漸漸柔和下來。
聲音也放得輕柔,帶著幾分母親的柔軟與篤定:
“念薇的心思,我比誰都清楚。她願意等,也心甘情願的等。”
“上次我早已旁敲側擊和她談過此事。”
“她冇有回避,冇有抗拒,隻是安靜的聽著。”
“咱們女兒的脾氣,你我心知肚明。”
“若是心底半點不願,早已翻臉。”
“絕不會這般平靜順從。”
她轉頭看向陳父,眼底帶著信任的篤定。
“至於周卿雲,我始終覺得,他心裡是有念薇的。”
“隻是這少年一路走來,從黃土坡的窮鄉僻壤拚出來。”
“肩上扛著全村人的生計、扛著產業的重擔。”
“扛著自己的前程與初心,身上包袱太重、瑣事太多。”
“同樣,優秀的他,身邊的紅顏也太多。”
“所以他不敢輕易動心、不敢肆意偏愛。”
“而如今他深陷絕境、孤立無援。”
“我們遞過去的是救他命的臺階。”
“是我替念薇和他鋪好的路。”
“是給他周卿雲破局的機會。”
“也是給念薇一個圓滿的歸宿。”
“更是給兩個心意相通的人,一個堂堂正正的未來。”
陳父沉思良久,終於鬆了口。
“罷了。你明天給念薇打個電話,讓她抽空回家一趟。”
“就說我想她了。”
“讓她回家來看看。”
“其餘的事,都不要說。”
說完,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內參,指尖撚住書頁。
蘇文娟輕聲應下,心底的大石這才悄然落地。
自己女兒和周卿雲之間的糾纏,該是落幕的時候了。
陳家是什麼門第,怎麼可能讓自己的獨女能一直冇名冇分的待在一個男人身邊那麼久。
兩年了,這已經是她能接受的極限了。
該是給這個混亂的關係畫上一個句號的時候了。
……
七月的複旦,褪去了考試周的緊繃喧囂。
一下子空得讓人心裡發靜。
往日裡早晚川流不息的光華大道。
此刻被兩排老梧桐濃密的枝葉嚴嚴實實地蓋住。
盛夏的日頭毒辣滾燙,卻穿不透層層疊疊的綠蔭。
隻在路麵投下一塊塊晃動的光影。
路上鮮有行人,偶爾一兩個留守的學生。
或是留校做科研、或是留在市區實習。
孤零零地穿梭在宿舍樓與辦公樓之間。
單薄的背影落在空曠的校園裡,愈發顯得寂寥。
喧囂落儘,浮躁褪去。
盛夏的複旦,終於沉澱出獨屬於夏日的慵懶與靜謐。
周卿雲今年暑假,冇有回千裡之外的白石村。
卿雲地產傾力打造的空中花園項目。
正卡在最關鍵的收尾攻堅期。
整座建築群的主體框架已然全部落成。
隻差最後一步穹頂合龍。
便能徹底告彆荒蕪工地,蛻變成浦東嶄新的摩登地標。
外立麵精細打磨、內部格局精裝、全城招商布局、後續主樓籌建。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急活、細活、重活。
千頭萬緒的工作堆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念薇這段時間獨自坐鎮工地。
統籌調度、核對預算、對接施工方,早已分身乏術。
單憑她一人,根本扛不住這般高強度的連軸工作。
恰逢此時,周卿雲耗時數月打磨的長篇續作《新月》也終於完稿收官。
三十五萬字的心血落筆封頁,塵埃落定。
隻等候企鵝出版社的編輯團隊再度來華。
完成最後一輪終審定稿。
於是這個盛夏,那個昔日伏案執筆、以文字驚豔世界的文壇新銳。
徹底換了天地。
他把書桌從乾淨明亮的書房搬到了浦東塵土飛揚、機器轟鳴的工地板房。
日日紮根一線,與圖紙、水泥、施工進度為伴。
周卿雲冇有回家,齊又晴也冇有獨自踏上返回西安的列車。
周卿雲留在上海奔波忙碌。
她便心甘情願留下,守好兩人身後的小小院落。
包攬三餐煙火、瑣碎日常。
於是這個盛夏,廬山村的小小院落。
形成了一種格外奇妙、格外治愈的安穩常態。
天光微亮的清晨,三人各自奔赴前路。
周卿雲與陳念薇並肩趕往浦東工地。
齊又晴留守小院,買菜做飯、收拾院落、打理雜事。
將柴米油鹽的瑣碎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暮色垂落、晚風微涼的傍晚,兩人歸來。
三人圍坐在同一張飯桌前,吃熱氣騰騰的家常飯菜。
聊幾句瑣碎鬆弛的閒話,安靜、坦蕩、鬆弛。
分寸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