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冇亮,我們就出了門。
馬二走路有點彆扭,背上挨了皮帶,衣服一磨就疼,可這人嘴硬,非說自己這是練過鐵布衫。
白露聽煩了,拎著帆布包說:“你再哼哼,本小姐給你找根鐵釘紮一下,看看你是不是鐵。”
鄭有德走在最前頭,左邊袖管空著,右手拎著一個舊軍綠色挎包。
那包我見過很多次,裡麵不是錢,就是要命的東西。老江湖出遠門,不喜歡大包小包,東西越少越不顯眼。
我們先到安西汽車站。
車站門口賣茶葉蛋的、賣烤饃的、拉客住宿的擠成一團,還有人舉著牌子喊寶雞、岐山、扶風。
馬二買了四個肉夾饃,自己一口咬掉半個。
白露皺眉:“你手洗了嗎?”
馬二愣了下:“我又冇拿你饃。”
“我怕空氣臟。”
馬二氣得差點噎住。
我想笑但冇敢笑。因為鄭有德從上車開始,就冇怎麼說話。
他靠著窗,眼睛半閉,看著像睡著了,可車每過一個岔口,眼皮都會動一下。
從安西往寶雞方向走,路兩邊地勢慢慢變了。關中平原不是一馬平川,它有塬,有溝,有臺地。
外行坐車隻覺得土黃、樹少、風大,可乾我們這一行的,看的是坡向、水口、老路和村子的坐落。
北派找墓,很多人以為全靠洛陽鏟,其實不是那麼回事。
洛陽鏟是最後確認用的,前麵要靠眼。老話叫“望聞問切”,聽著像中醫,其實用在找墓上一點不玄。
望,是看山看水看地勢,聞,是聽村裡傳聞,哪塊地邪乎,哪口井打不出水,問,是問老農、問放羊的、問修渠的,切,才是下鏟取土。
很多野路子一上來就拿鏟子亂紮,那不叫找墓,那叫給自己挖坑。
到了鳳翔縣城,已經快晌午。
我們冇進熱鬨地方,轉了一趟去糜杆橋鎮的車。鳳翔這邊風大,土味重,車一開起來,窗縫裡全是灰。
白露拿圍巾捂著嘴,馬二故意湊過去問:“大小姐,後悔冇?”
“你再廢話,我把你踹下去。”
馬二樂了:“這就對了,入行第一課,嘴得硬。”
鄭有德忽然開口:“嘴硬冇用,腿要快。”
車裡安靜了。
這話不是玩笑。
到糜杆橋鎮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一點。我們冇去找劉老栓,鄭有德說,不驚動他。
老江湖做事就是這樣,線人用一次可以,用兩次就危險。
劉老栓那種果農,本來膽子就不大,你反複找他,他心裡就慌。
人一慌,就容易去找村乾部,或者找親戚喝酒吹牛。
秘密這東西,最怕熱炕頭上二兩酒。
我們沿著鎮東北的土路走,穿過一片蘋果園,又繞過玉米地。馬二背著洛陽鏟,白露抱著筆記本,我拎著水壺和繩子,鄭有德什麼也冇拿。
到了老墳坡附近,白露停了一下,低頭看本子。
她翻到之前畫的簡圖,上麵標了歪脖子棗樹、廢窯溝、機耕路,還有東漢磚室墓的位置。她畫得很細,連坡上幾個塌陷坑都點了出來。
馬二蹲在路邊抽煙,屁股不敢坐實,估計背還疼。
他看著本子說:“大小姐,你這圖要是拿去賣給老斑鳩,能不能評個先進個人?”
白露頭也不抬,陰陽道:“能,怎麼不能!我順便把你評進去,名字就叫馬二號盜洞遺址。”
馬二愣了半天:“聽著還挺值錢。不過名字得改改,叫馬成二!”
我說你倆快閉嘴吧,我是真怕把頭看著鬨心,直接一人一個大逼兜。
但鄭有德冇功夫看他倆,他站在穀口抬頭看山。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對麵的山脊不高,甚至算不上山,就是一道黃土梁子,可它的走勢很怪。
一般的塬梁,起伏有頭有尾,像人平躺著伸開胳膊。
可這道梁子不是,它在東邊繞了一圈,又往南折,末端一截探進穀裡,像什麼東西盤在那裡,腦袋低低伸下來的感覺。
我看了一會兒,心裡有點發緊。
不是怕,是覺得彆扭。
那種感覺很難說,就像你進一間屋,桌椅都擺得齊整,可你就是知道有人剛從屋裡走出去。
鄭有德站了很久。
風從穀口往外吹,把他空袖管吹得輕輕晃。
馬二煙抽完了,又點一根,小聲問我:“把頭看啥呢?”
我說看山。
“山有啥看頭?”
白露插了一句:“山勢。”
“哦?!你也懂?”
白露把本子合上:“不懂,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懂。”
馬二服了:“行,今天你贏。”
鄭有德這時才說話。
“梁老說的冇錯。山勢藏得深。”
我問:“把頭,你說這地方像不像亂葬坑?”
鄭有德冇答,反問我:“你看見什麼?”
我不敢亂說,就照實講:“山脊像一條蛇蜷著,頭往穀裡探。穀口窄,裡麵低,風進來不散。坡上有漢墓,底下有秦貨,說明這裡不止一層。”
鄭有德點了下頭:“還有呢?”
我又看。
看了半天,我說:“正墓不該在歪脖子棗樹下麵。那地方太露,像被人故意擺出來的。”
馬二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齜牙:“我就說!上回咱打那東漢小墓,就跟吃席吃到涼菜一樣,正菜還冇上。”
白露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彆把墓說得像飯館?”
“不然呢?下都下了,總不能說像課堂吧。”
鄭有德冇理他們,繼續往前走。
我們跟上去。
老墳坡還是那樣,蒿草齊腰,棗刺掛褲腿,地上有幾個淺坑,都是早些年塌出來的。
上次我們來,是摸東漢墓,註意力全在歪脖子棗樹附近。這次鄭有德帶路,反而避開了那棵樹。
他走得不快,每走十幾步就停一下。
有時候看坡,有時候看溝,有時候蹲下抓一把土,搓開聞聞,又扔掉。
白露忍不住問:“土能聞出什麼?”
“新土、老土、燒土、陰土,味兒不一樣。”
“可書上冇這麼分。”白露抿了抿嘴唇,小聲反駁。
鄭有德扯了下嘴角,看著她:“書上也不教你盜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