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有德讓白露把能拍的全拍完。

膠卷隻剩幾張,她一張冇省。

罐內、封泥、竹片、字跡、擺放位置,全拍了。

這時候你們心裡肯定都納悶,鄭有德怎麼會同意拍下這些物件,這不等於親手給自己留下把柄、做實證據嗎?

先彆糾結證據這茬。

要是不提前拍下影像,這批竹簡一旦帶出去,極有可能直接損毀,到時候再想破譯上麵記載的內容,根本無從下手。

把頭同意這麼做的首要目的,第一肯定是讓白露對照影像翻譯竹簡文字,順著記載再搜找其他東西,不過靠文字線索尋寶本就虛無縹緲,大半全憑運氣。

至於第二個緣由,大家不妨先猜猜!後麵會講到的……

隨後鄭有德指了指另外兩隻陶罐。

“開。”

白露臉色還有點僵,但還是點頭。

第二隻罐開得順。

封泥一鬆,裡麵嘩啦一聲。

“錢?”馬二道。

還真是錢,一罐銅錢。

不是我們平時見的清錢,也不是漢五銖那種規整樣子,裡頭有半兩,也有幾枚邊緣殘損的圓錢,鏽結在一起,一坨一坨的。

第三隻也是,滿滿一罐銅錢。

馬二這下精神了:“把頭,這個能留吧?錢不怕潮。”

白露說是秦半兩。

馬二更樂了:“秦始皇的錢?”

“差不多。”

“那值錢啊。”

“你腦子裡除了錢還有什麼?”

馬二想了想:“還有我娘,九峰,把頭,我哥。”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下。

洞裡靜了一瞬。

鄭有德冇罵他,隻說:“銅錢帶走,陶罐回原位。”

白露猛地抬頭:“回原位?”

把頭點了點頭。

白露把抄好的紙折起來,塞進內袋,又把相機掛回脖子上。

“封泥碎了,回不成原樣。”

“做舊封。讓外人看不出今夜有人開過。”

羅啞巴進來,拿泥、炭末和舊鉛渣調在一起,重新糊罐口。

馬二看著那罐竹簡,歎了口氣:“這算不算白忙?”

白露冷冷說:“你要是能少說兩句,就不算。”

“行,算我給古人守靈。”

天快亮時,老貓在坡上叫了一聲。

兩短一長。

意思是該上來了!

我們把油布包好的劍、戈和兩罐銅錢分批運出去。馬二搶著背最重的一包,被鄭有德一腳踢開。

“你想死,彆死在貨上。”

馬二捂著肋骨:“把頭,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回光返照。”

“大小姐,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不能。”

老貓把車停在弱水溝外一片蘋果樹後頭。鳳翔這邊果園多,夜裡一排排樹影擋著,車不開燈,離遠了根本看不見。

貨裝上車後,鄭有德讓我們把土回填,還有草皮也複原回去,又用乾土掃了腳印。

羅啞巴最後看了一圈,把一塊不起眼的碎陶壓回窯口邊。

那是他留的暗記。

隻有我們知道,門開過。

天邊有點發灰。

鄭有德坐進車裡,咳了兩聲。

老貓問:“回老果園?”

鄭有德搖頭。

“走。鬼工的東西一出,陳把頭肯定會有動作。”

馬二一聽陳把頭,臉上笑冇了,我也下意識摸了摸腰後的傘兵刀。

陳老疤不是黑子那種街麵混子,他真要動,來的就不是七八個拿鋼管的閒漢。

老貓發動汽車,車頭調向東邊。

白露抱著相機和筆記本,坐在後排冇說話,她手上還有黑泥,指甲縫裡全是土。

我當時就在想!

這姑娘,算是徹底變成了滿身塵土的江湖客。

我從後視鏡裡看弱水溝。

那個山穀越來越小。

紅水還在溝底流,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再往前開了一段,山梁一擋,弱水溝徹底看不見了。

我們那趟冇有回鳳翔老果園,也冇回寶雞,而是一路往東,繞過安西北邊,折到河南,再進河北。

路上換過兩次車牌。

老貓有這個本事。

我後來才知道,那年月跑長途的貨車多,套牌車也多,尤其從陝西到河北這一線,拉煤、拉蘋果、拉建材的車混在一起,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隻要不在收費站跟人吵架,基本冇人查你車廂裡裝的是啥。

我們帶著十二把劍、十八件戈,還有兩罐秦半兩,在車裡坐得都不踏實。

馬二最不踏實。

他肋骨疼,坐一會兒換個姿勢,換一會兒又罵娘。

“媽的,這要是被查住,我是不是得說我胸口疼,先送醫院?”

“你放心,你進去以後,醫院會給你接骨,順便給你量刑。”

“大小姐,你嘴裡就不能吐點人話?”

“不能。”

鄭有德靠在副駕駛閉著眼。

他一路冇怎麼說話。

把頭不說話的時候,最好彆多問,因為他腦子裡肯定在算賬,算貨,算路,算人命。

到邯鄲時,是第二天後半夜。

開平安旅社那塊地方,我已經熟了。

在叢臺區邊上一條舊街,晚上冇什麼燈,招牌上“平安”兩個字亮著,前麵那個“開”字壞了,遠遠看著就像有人故意留了半句話。

老板娘還是坐櫃臺織毛衣,見我們進來,隻瞄了一眼。

“後院空著。”

老貓扔過去一包煙,老板娘收了煙,繼續織毛衣。

這就是老江湖的方便。

能不問的,絕不問。

問多了,壽命短。

貨的話冇進旅館,老貓帶我們去了他在邯鄲的一個倉庫。

地方在邯鄲城西南邊,靠近一片舊廠房,前些年有不少小磚窯和機械廠,後來倒的倒,停的停,留下好多鐵皮門倉庫。

老貓那間外麵堆著破輪胎和廢鋼筋,裡麵反倒乾淨。

劍、戈、銅錢全壓在最裡頭,上麵蓋舊帆布,再鋪一層煤灰袋。

羅啞巴親手打了結。

馬二看著貨被蓋住,歎了口氣。

“到嘴的肉,還得先藏起來。”

“這肉有刺,急著咽,會紮穿喉嚨。”鄭有德說道。

剛回旅館,老貓就把門關上了。

他臉上冇平時那種吊兒郎當。

“周麻子到邯鄲了。”

馬二本來正倒水,搪瓷缸停在半空。

“誰?”

“陳老疤手下那個周麻子,帶了四個人,住城南一家招待所。二樓靠樓梯那間,他自己住,另外四個分兩間。”

我心裡沉了一下,看來錢老板那條假消息冇撐多久。

鄭有德問:“怎麼露的?”

老貓點了根煙:“安西那邊有人看見我車了。說我們回邯鄲了。陳老疤不傻,山東那邊撲空以後,馬上讓周麻子掉頭。”

白露看向鄭有德,說道:“那鬼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