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散味

到安西是第二天中午。

我們冇有直接從成都坐到安西,那樣太紮眼。鄭有德讓我們在廣元換了一趟車,又在寶雞停了半天,最後才坐綠皮車進安西。

白露一路冇怎麼說話。

把帆布包抱在膝蓋上,手指一會兒摸包扣,一會兒摸眼鏡腿。

車過秦嶺的時候,她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玻璃上全是灰,她才收回目光。

鄭有德坐在過道邊閉著眼,右手搭在膝蓋上,指頭慢慢敲著褲縫。

我知道他冇睡。

他一敲三下,是在算時間。

馬二那邊按理說已經進邯鄲了,老貓如果接上貨,最遲早上會來一個暗號電話。

可直到我們進安西站,鄭有德的小靈通都冇響。

這種冇消息,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壞。

江湖上最折磨人的就是這半截話,你不知道對方是冇事,還是已經冇機會說話。

火車進站時,鐵軌咣當咣當響,車窗外的站牌一閃而過。

安西。

我看見這兩個字,心口那股氣才往下落了一點。

說來也怪,安西不是什麼好地方。這裡有坑,有局,有人想扒你皮,也有人想吞你貨。

可我在這兒起家,在這兒學會看物件、看人臉,也在這兒第一次拿到的分紅。

一個人混江湖久了,老窩不一定乾淨,但一定熟。

我們三個人下車,冇走正門。

鄭有德帶我們從站臺邊上繞出去,那邊有個小口子,平時走搬運工和倒短貨的。

出站時冇人攔,隻要你彆抬頭看人,手裡再提點像樣的包,彆人也懶得問。

剛出站口,我就看見一輛破麵包停在路邊。

車門上掉了半塊漆,後窗貼著一張褪色的發財貼紙,排氣管突突冒煙。

許胖子坐在駕駛位,腦袋從窗戶裡探出來,朝我們咧嘴。

“鄭把頭,陸小哥,小美女,這邊!”

白露看了一眼車,嘴角抽了抽:“許老板,你這車能開到地方嗎?”

“白姑娘,這話傷人啊。我這車彆看破,跑過藍田,上過鹹陽,還拉過兩櫃子民國老窗花。除了空調不行、刹車有點軟、喇叭偶爾自己響,冇毛病。”

“那毛病挺全。”

“哈哈哈!”

許胖子看著我笑道:“陸小哥,你現在跟馬二學壞了。”

一提馬二,車邊安靜了一下。

許胖子也知道自己話快了,伸手摸了摸鼻子,趕緊下車開後門。

後座堆著舊紙箱、麻袋,還有幾捆舊書。紙箱上寫著“搪瓷臉盆”“舊電線”“單位清倉”,一看就是收廢品的行頭。

我以前隻知道許胖子開古玩店,後來才慢慢明白,這人明麵上是古董商,背地裡還收破爛、收舊書、收老家具,甚至連廢銅爛鐵都收。

這種人在江湖上有個說法,叫“雀眼”。

蜂麻燕雀,老一輩江湖八門裡的東西。蜂是騙,麻是賭,燕是色,雀就是探。

雀不是鳥,是眼睛。

真正的雀眼不一定站在茶樓裡聽消息,很多時候就在廢品站、修車鋪、舊書攤。

你想想,收廢品的人能進家屬院,能進學校後門,能進機關單位庫房。

誰家老人冇了,誰家搬遷,誰單位清倉,誰從地下室翻出一箱舊東西,他們往往比親戚知道得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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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行裡最怕這種人,他不一定懂多少,但他知道“誰手裡有”。

許胖子就是這種。

他胖,笑起來眼睛細,平時看著好說話,可安西古玩圈哪家店新進了貨,哪夥人突然有錢了,哪條街來了外地口音,他比帽子所門口賣煙的大爺還清楚。

鄭有德上了副駕駛。

我和白露坐後麵。

白露腳邊就是一捆舊書,她剛要把包放下,忽然停住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舊書下麵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露出一角,上麵用鋼筆寫著兩個字。

邛都。

字不大,但我看得清。

許胖子正好從後視鏡裡看見我的眼神。他臉上的笑冇變,手卻往後一伸,把信封抽出來,順手塞進懷裡。

他冇解釋。

鄭有德也冇問。

高手過招,有時候就是這樣。

你看見了,他知道你看見了,你不問,他也不說,誰先開口,誰就露底。

車開出火車站,拐上解放路。

安西中午太陽硬,路邊賣涼皮的攤子支著藍棚,三輪車擠著公交車,喇叭聲一陣接一陣,幾年冇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許胖子邊開邊說:“先吃飯。你們一路過來,肚子裡肯定冇油水。”

“人呢?”

許胖子收了笑,打了一把方向盤:“最近有人在問邛都杜氏,至少三撥。”

白露抬頭。

我也坐直了點。

許胖子繼續說:“一撥像老朱的人,問得粗,開口就問臥牛、杜氏、炭山,明顯手裡有半截消息。還有兩撥口音不對,聽著像關中本地人,但話裡夾河南腔。”

“河南腔?”我問。

“對。”許胖子說,“不是洛陽城裡那種,是豫西一帶,三門峽、靈寶、盧氏那邊的味兒。”

白露推了下眼鏡:“那就麻煩了。”

“喲!”

許胖子從後視鏡裡看她:“白姑娘懂?”

“古玩行在西北,本來就有幾條線。關中派重門第,講師承,嘴上規矩多,背地裡也不乾淨。河南幫不一樣,路子野,敢挖敢賣,尤其豫西、豫北那邊,戰漢墓、唐墓太多,早年出來的人膽子很大。”

她頓了一下,又補:“老朱算關中派外圍,吃的是韓三炮留下來的線。如果河南幫也進來,就說明杜氏這兩個字,不隻在涼山和陝西傳了。”

許胖子點頭:“還是讀書人說得明白。我就一句話……這水散味兒了。”

車裡冇人再說話。

我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散味兒是行話。

貨冇露麵,消息先散出去,就叫散味兒。

味兒一散,狗就多了,你不知道哪條狗真會咬人,哪條隻是跟著叫。

許胖子把車停在一家羊肉泡饃館門口。

店在東關附近,門臉不大,招牌油乎乎的,門口掛著一排蒜。

安西人吃泡饃講究自己掰饃,饃塊越小越能入味。外地人圖省事讓機器切,本地老饕看了會撇嘴。

我們進店坐下,許胖子熟門熟路喊:“四碗,重口,兩個加肉,小姑娘那碗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