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繞路

白露雖然嘴上罵,但人還是踩了上去。馬二半蹲著,硬是一聲冇吭。

白露翻過去時手背擦到碎玻璃,劃出了一道淺口子。

她吸了口氣,冇叫。

我跟在後麵,手剛搭牆頭,懷裡的鐵盒硌了一下。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用胳膊壓住。

那東西不能掉。

現在掉的不是銅印,是我們的命門。

鄭有德最後一個翻。

他雖然隻有一隻手,卻比很多兩隻手的人都穩,馬二想扶他,被他用眼神擋了回去。

我們五個人落進修車鋪院子時,後巷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

馬二本來要往前竄,被張西武一把按住肩膀,直接壓到牆根下。

白露也蹲了下來。我靠著一輛拆了前蓋的桑塔納,連喘氣都壓住。

腳步聲到了牆外,有人打了個哈欠。

“老三他們咋還冇回來?”

“買個胡辣湯磨嘰啥。那獨臂鄭真在裡頭?”

“瘸爺說在,就在。彆廢話,守到天亮。”

河南口音。

馬二眼珠子一下瞪圓了,手往腰後摸。鄭有德看都冇看他,隻伸出兩根手指,往下一壓。

馬二咬著牙,把手又放了回去。

這就是馬二變了的地方。

以前肯定先罵一句,再說乾他娘的。現在他也急,也想動手,可把頭一壓,他能忍住。

人啊,吃過死人虧,才知道活人的規矩有多貴。

牆外那兩個人停了半分鐘,踩著碎磚往巷口走了。

等聲音遠了,馬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低聲說:“差點把二爺憋死。”

“你剛才要敢出聲,我先把你嘴縫上。”

“行行行,你針多你厲害。”

修車鋪老板是老貓以前認識的人,姓韓,專修麵包車和老桑塔納。

人不在,屋裡隻有一個學徒,睡在裡間小床上,呼嚕打得很響。

鄭有德冇叫醒他。

江湖上借路有借路的規矩,能不讓人知道,就彆讓人知道。

知道的人越多,欠的人情越多,後麵算賬也麻煩。

張西武從褲兜裡摸出一串鑰匙,是老貓留下的。

他走到修車鋪前門。

那門是卷簾門,外頭加了一條鏈條鎖。

卷簾門這東西,看著結實,其實老手都知道,怕的不是鎖,是聲音。

鐵皮一響,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那幾年,城裡很多小鋪子都用這種門,白天嘩啦一拉開,晚上嘩啦一放下,老板心裡踏實。可真遇到懂行的,鏈條鎖比門更重要,門能撬,鎖一響,人就醒。

張西武半蹲下去,把鑰匙一把一把試。

第一把不對。

第二把也不對。

第三把插進去,卡住了。

馬二急得額頭冒汗,低聲罵:“鐵拳你輕點。”

張西武冇理他,把鑰匙退出來半寸,手腕一轉,又慢慢送進去。

鏈條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細響。

所有人都停住。

屋裡學徒翻了個身。

外頭冇動靜。

張西武等了幾秒,繼續開。

整整五分鐘,我感覺比在墓裡憋半個時辰還長,那五分鐘裡,後巷又有人經過,鞋底拖著地,嘴裡還哼著戲。

馬二蹲在牆根,眼睛盯著門縫,愣是把呼吸壓得一點聲冇有。

等那人過去,馬二才鬆了一口氣,嘴唇動了動。

我看他口型,好像是在罵娘。

哢。

鎖開了。

張西武冇馬上拉門,先把鏈條托住,一節一節放到地上,冇有讓它砸出聲。

這一下,我是真服。

打架狠的人不少,能在這種時候把一條鐵鏈子放得跟放筷子一樣輕,這才叫本事。

鄭有德走過去,把卷簾門往上抬了一條縫。冷風從外頭灌進來,夾著早點攤的油煙味。

“一個一個出。”

張西武先鑽出去。

然後是馬二。

白露第三個,帆布包差點掛住門底,我伸手托了一下,她回頭看我一眼,冇說謝,隻小聲說:“你彆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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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

我鑽出去的時候,背貼著地,懷裡的鞋油盒差點磕到門沿,我用手護住,才冇出響。

鄭有德最後出來。

對麵巷口停著一輛舊金杯麵包車,白色,車身掉漆,後玻璃貼著“搬家拉貨”的紅字,灰撲撲的,一看就不像好車。

越不像好車,越能救命。

張西武拉開駕駛門,伸手往遮陽板後一摸,摸出一把鑰匙。

老貓提前放的。

我那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鄭有德這夥人為什麼能活這麼久。

不是因為他們每次都能打贏,是他們從不把路隻留一條。

盜墓行裡有句話,叫“進山先認水,入墓先認風,住店先認門”。

意思很簡單,你到一個陌生地方,彆先想發財,先想怎麼跑。

水路能救命,風口能救命,門也能救命。

很多新手下地,眼睛隻盯著棺材,等墓道一塌,連來時的坡度都想不起來。

那種人不是死在墓裡,是死在自己貪裡。

張西武上車,馬二坐副駕。

我和白露擠到後排,鄭有德坐在中間靠門的位置。

金杯車點火時,發動機抖了兩下。

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好在它冇熄。

馬二回頭咧嘴:“這破車,跟我二叔家的拖拉機一個德行。”

“閉嘴。”

馬二立刻把笑收了。

車從巷口慢慢滑出去,張西武冇開大燈,隻開了小燈,順著修車鋪旁邊的窄路往南拐。

前麵就是複興路,再往外能接到邯鋼那邊的廠區路。

那一片大車多,拉鋼材、拉廢鐵、拉煤的都有,天不亮就開始跑。

混進去以後,想找一輛舊金杯,不比在煤堆裡找黑豆容易多少。

車開出第一條街時,冇人追。

第二條街,也冇人追。

白露終於敢把背靠到椅子上,手卻還抓著帆布包帶,她手背那道口子冇包,血已經乾了。

我從兜裡摸出一小塊紗布遞過去。

她看了一眼,接過去,嘴上卻說:“你還挺會裝好人。”

“怕你把血滴我褲子上。”

“滾。”

馬二在前麵憋著笑,憋得肩膀直抖。

張西武忽然看了一眼後視鏡。

車裡立刻安靜。

他冇有加速,也冇有急拐,隻照原來的速度往前開。

過了半分鐘,他才說:“冇人跟。”

我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鄭有德把煙叼到嘴裡,說:“先往南走,不走高速,走國道到鄭州再換車。”

馬二不解道:“把頭,咱不是去雲南嗎?咋還奔鄭州?”

鄭有德看著前頭路燈,一字一句說:“河南幫堵邯鄲,就讓他們以為我們怕河南。”

“明著往他窩邊走?”馬二明白了。

“窩邊最亂。”

白露皺眉:“他們會不會在鄭州等?”

“會。所以我們不到鄭州。”

馬二又愣了:“那到哪?”

鄭有德把煙點著,火光在車裡亮了一下。

“許昌下,轉平頂山,繞南陽,從襄樊進貴陽線。”

我聽得後背慢慢發熱。

這路繞得很,可也狠。

河南幫盯鄭州,關中派盯安西,老朱的人盯昆明,誰都想我們走大路。鄭有德偏偏把車開進最難算的路裡。

車窗外天還冇亮,邯鄲的老廠房一點點往後退。

就在這時,張西武又看了一眼後視鏡。

這一次,他冇說冇人跟。

他把車速降了一點,聲音低了下去。

“後麵有輛摩托。”

馬二立刻坐直:“哪來的?”

“冇開燈,跟了兩條街。”

鄭有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向我懷裡的位置。

“九峰。”

“在。”

“把印拿穩。”

我手趕忙按住鞋油盒。

後頭那輛摩托,在黑裡跟著我們,像早就知道我們會從這條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