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陶塞

白露擦去陶塞上的灰。

上麵壓著一個臥牛石。

周海生把折刀收回懷裡,右眼眯得更緊。

“這是爐門石。”

“你見過?”鄭有德問。

“冇見過。但我爺爺提過一句,杜氏停爐,牛頭朝裡。複爐開門,牛頭朝外。”

白露用手電從側麵照:“這頭牛朝外。”

陳把頭問:“意思是能開?”

鄭有德看著我。

我敲了敲整石。

上半部分實,下半部分空,石頭後麵還有兩處短響,位置靠近圓孔兩側。

“後麵有橫銷。”

馬二拍了下大腿:“又來!”

白露卻盯著臥牛陶塞說道:“銷不在兩邊,關鍵點可能在孔裡。陶塞應該是轉軸。”

這次冇人敢亂動。

周海生先取出那把銅柄折刀,刀柄上的半個臥牛紋正好能與陶塞上的牛身對上,但尺寸差了一圈。

他將刀柄貼上去比了比,冇能插入。

瘸老頭冷聲道:“裝神弄鬼,砸了最省事。”

“你敢砸,我先砍你的手。”周海生說道。

瘸老頭站了起來。

周海生冇退。

他一路上忍得多,剛才動手也隻割人虎口,可到了這塊帶臥牛印的爐門石前,他態度完全變了。

這不是貨。

至少對他來說不是。

鄭有德擋在兩人中間。

“門還冇開,誰都彆找死。”

周海生和瘸老頭對視了幾秒,誰也冇讓。

鄭有德用鞋尖把陶塞周圍的灰撥開,說道:“你們要打,出去打。誰碰壞門上的東西,東西一件也彆分。”

瘸老頭冇再往前走。

這話不是嚇唬他。

爐門前麵那套鉛封和銅鍵已經說明了一件事,杜氏留下來的秘密,很可能就在這塊門石後麵。

真把陶塞砸碎,裡麵的橫銷如果跟著卡死,我們忙到天亮也未必能進去。

我蹲下來,貼著圓孔周圍敲了幾遍。

陶塞外沿有一圈灰白色硬殼。

不是鉛,更像石灰、細沙和桐油混出來的封泥,這種東西在外麵受潮以後會發粉,夾在石縫裡卻能硬得跟磚一樣。

過去修墓、封窖、堵井口,常用三合土,但各地配法不一樣,有的用糯米漿,有的用桐油,有的摻碎瓷和石灰。

真正難開的不是剛做好的,而是放了幾百上千年的。

時間越久,裡麵的石灰越吃勁。

你拿錘子砸,往往不是把封泥砸開,而是先把旁邊的磚石震裂。

我用刀尖刮下一點,放在手指間撚了撚。

“外圈得先清乾淨,陶塞能轉。”

白露問:“你確定是轉,不是往外拔?”

“裡麵兩處短響會跟著孔的位置變。塞子後麵應該連著軸。”

我讓馬二拿木棍敲門石左邊,自己把耳朵貼在孔旁。

敲第一下,裡麵是兩聲。

第二下加重,一聲靠左,一聲靠右,中間隔得不遠。

“橫銷冇進牆太深。轉軸一動,兩邊才能同時收。”

周海生忽然道:“轉牛頭。”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右眼本來就習慣眯著,這會兒幾乎隻剩了一條縫。

鄭有德問:“怎麼轉?”

“牛頭朝外是複爐,朝內是停爐。要開門,就讓牛頭回頭。”

“往哪邊回?”

周海生冇立即回答。

馬二脖子上那道傷已經結了層薄血痂,他抬手摸了一下,咧嘴道:“周老板,你爺爺的話是不是分上下冊?每次咱們把命搭進去,你再往外念一句?”

周海生看著陶塞:“他隻說過這些。”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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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二還想開口,被鄭有德抬手壓住。

“先清封泥。”

我們冇有合適的牙科小鑿,隻能把鋼鋸條掰斷,再用磨石磨出斜口。

白露和我一人一邊。

順著陶塞外沿往裡刮,張西武拿手電照著,馬二用豬鬃刷往外掃灰。

周圍十幾個人盯著,誰也冇催。

這種活急不得。

刮深一分,陶塞就能多保一分。

刮偏一點,兩千年前留下來的臥牛可能當場掉半個腦袋。

忙了十來分鐘,圓塞的邊終於露全了,它並不是一個實心陶坨,外側寬,往裡逐漸收窄,邊緣還有四道淺槽。

封泥填在槽裡,作用和木工用的銷子差不多。

我用刀背輕敲陶塞中心。

聲音很清。

“後麵不是陶,是銅。”

周海生馬上蹲了下來:“銅軸?”

我點頭。

他嘴裡問得快,眼裡卻冇有多少意外。

我看了他一眼,冇說破。

老貓從後麵遞來一小瓶煤油:“灌點這個?”

“不行。”白露立即攔住,“陶質已經酥了,吃油以後顏色會變,受力還可能掉皮。”

馬二說道:“白大小姐,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它好不好看?”

“不是好看。表層一掉,牛頭方向冇了,怎麼複位?”

馬二不說話了。

白露的眼鏡裂著一道紋,鏡腿也歪了,每次低頭,那副眼鏡都往下滑,她又抬手推回去,指甲縫裡還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

剛才她拿刀紮了人,現在又蹲在地上護一塊陶塞。

這人有時候擰巴得很。

封泥清到最後,陶塞已經能輕微晃動,我們不敢用鉗子直接夾,馬二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條舊皮帶,泡水後繞在陶塞外麵,再用兩根短木條夾住。

這辦法和過去木匠擰圓榫差不多。

皮子遇水發澀,能吃住力,還不會讓鐵齒直接傷到表麵。

後來修瓷器、拆老水管的人也用過類似辦法,現在叫帶式扳手。

名字聽著新,法子其實很老。

馬二握住一根木條,膠鞋男握另一根。

兩人剛要發力,我說道:“先彆轉,往裡頂。”

“為啥?”

“橫銷壓著門框。先卸掉軸上的勁。”

張西武和河南幫那個矮個子分彆把木楔送進門石下沿。

冇有往外撬,隻把門石頂高一點,石頭動不了多少,卸掉半分壓力就夠。

我手掌貼著門麵。

“行了。慢點往左。”

馬二和膠鞋男同時發力。

陶塞冇動。

膠鞋男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馬二罵道:“你他娘彆使蠻勁,碎了算誰的?”

“你勁大,你來?”

“二爺一個人來就一個人來。”

“都閉嘴。”

鄭有德和陳把頭同時喝道。

兩人真就閉了嘴。

第二次轉的時候,馬二負責推,膠鞋男控製回力,陶塞先發出一陣細碎的摩擦聲,隨後緩慢轉過一指寬,臥牛的頭也跟著偏了。

門石後麵傳來一聲輕響。

我馬上喊停。

瘸老頭問:“斷了?”

“冇有,左銷在退。”

我換到另一邊聽。

陶塞每轉一點,門後就有銅件刮過石槽的聲音,裡麵的東西並不複雜,一根銅軸上裝了橫向凸輪,轉動後將左右兩根短銷往中間收。

這種結構放到今天,就是最簡單的門閂傳動,難處不在原理,在它兩千年冇動過。

銅件要是生了綠鏽,硬擰就會把軸扭斷。

轉到小半圈時,陶塞突然卡住。

馬二問:“到頭了?”

“不對,右邊銷子冇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