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木匣

最後我們分了兩路。

鄭有德、白露和張西武去查古城裡的戲班、茶樓、老照相館。

我和馬二去下關的夜場、歌舞廳、美容店,找那些替人化舞臺妝的女人。

為什麼是我們兩個?

鄭有德說,我會看貨,馬二會挨罵。

這話聽著不公平,後來證明分得很準。

當時下關的娛樂場所主要集中在建設路、關平路一帶,大歌舞廳門口掛霓虹燈,小的就藏在錄像廳和招待所二樓。

白天門關著,晚上七八點才有人。

我們第一晚進了三家。

第一家要最低消費,一人二十塊,馬二點了一瓶啤酒,從七點坐到九點,逢人便問認不認識會給死人化妝的。

人家看他的眼神跟看討債鬼一樣,最後兩個保安把我們請了出去。

第二家是個小舞廳,裡麵放著九妹,地上轉著彩燈,馬二跟一個領舞大姐聊了半天,大姐說自己祖傳改臉,五十塊錢能把他畫成劉德華。

馬二真掏了錢。

畫完以後,我看了他一分鐘。

“像誰?”

“像挨過劉德華打。”

那眉毛被畫得又黑又長,鼻梁上抹了一層白粉,嘴唇紅得厲害,回旅社時白露開門看見他,差點又把門關上。

而到了第三家有點收獲。

一個唱滇劇出身的女人告訴我們,真正會舊妝的人不在臺前。

臺前這些年輕姑娘隻會粉底、眼線。

過去戲班裡還有“跟箱師傅”,專管頭麵、髯口、油彩和衣箱,跟箱師傅認識的人多,有些和胭脂門打過交道。

她讓我們去大理古城西門外,找一個姓黃的老裁縫。

我和馬二去了古城西門。

黃裁縫的鋪子在博愛路往西的一條巷裡,門臉很窄,外頭掛著幾件白族對襟褂,老頭耳朵背,我們問采蓮,他說菜籃在牆上掛著。

馬二扯著嗓子喊:“采蓮!女人!胭脂門!”

老頭聽清了,抬手便拿剪刀指他。

“滾!”

我們冇滾。

我在鋪子裡買了一段藍布,又讓他給馬二量身,說要做一件白族小夥穿的褂子。

馬二小聲問:“給誰?”

“給你。”

“我為什麼穿?”

“你臉喜慶。”

黃裁縫量到腰時,馬二故意把肚子往回收。

老頭拿尺子抽了他一下。

“吸什麼氣?成親當天不喘氣?”

我看向他。

“您怎麼知道是成親穿?”

“這色不是奔喪穿,兩個大男人來做衣服,還能唱戲?”

老頭眼不花,隻是裝聾。

我把一張十塊錢壓到裁衣臺上。

“家裡老人想補場舊婚,缺個懂規矩的人。”

“找媒婆。”

“要走亡人借身的禮。”

黃裁縫手裡的粉餅停住了。

抬頭看我,又看馬二。

“誰教你這句話的?”

“一個洱海邊拉繩的。”

“水鴛鴦?”

我冇承認。

“他老婆找回來了?”

“找回來了。”

黃裁縫放下剪刀,把那十塊錢推回來。

“采蓮死冇死,我不知道。八年前,有個女人來我這裡改過一件嫁衣,針腳用的是倒回針。她說替師父還債。”

“叫什麼?”

“冇說。左耳後有顆紅痣,個子不高,不胖。臉……”

他說到這裡皺眉。

“臉怎麼了?”

“記不清。”

一張臉如果醜得明顯,漂亮得明顯,人都會記住。

最難記的是冇有特點。

眉眼、鼻子、嘴都不出挑,轉身混進人群,腦子裡隻剩一個模糊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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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門喜歡這種人。

她們不是做明星,越讓人記不住越安全。

黃裁縫給了我們另一個地方。

下關泰安路後麵有間叫紅孔雀的歌舞廳,早年有人在那裡替舞女補過臉,手法不像普通化妝師。

當天晚上,我們去了紅孔雀。

那地方比前幾家大,門口停著十幾輛摩托,裡麵煙味重,舞池邊全是玻璃茶幾。

進門先收十塊票錢,啤酒六塊一瓶。

這消費在當時已經不低。

我們冇急著找人。

跑江湖問話,最忌諱一進門就露目的,你越急,彆人越知道你身上有事,真話也會跟著漲價。

我和馬二坐角落,一人開了瓶啤酒。

舞臺上先唱歌,接著有人變撲克,那人穿黑馬甲,手指挺快,能從空手裡摸出紅綢,但我看見他袖口鼓了一塊,冇什麼稀奇。

後麵上來個女人,三十歲左右,號稱“滇南換麵仙姑”。

她讓人蒙眼,從臺下請了一個短發姑娘上去,隔著簾子折騰幾分鐘。

簾子拉開,短發姑娘臉上多了一塊青色胎記,鼻子也寬了不少。

下麵一片叫好。

馬二問我:“真本事?”

“托。”

“怎麼看的?”

“上臺那個和下來那個不是同一人。鞋底不同。”

第一個姑娘穿的布鞋,鞋底右邊磨偏,出來的人走路雖然模仿得像,鞋底卻是平的,加上燈光暗,臺下隔著幾米,不容易看出來。

這種換人法在戲法裡很常見。

簾子後麵有暗口,或者衣箱裡提前藏人,臉不必真改,隻要身形相近便行。

表演結束,那女人當場收徒。

學費五百。

真有人交錢。

我本來不想管,可女人接下來拿出一隻木匣,說這是胭脂門祖傳的“百麵箱”,現在隻賣有緣人,開價五千。

木匣擺上臺時,我坐直了。

東西長一尺出頭,黑漆剝落,四角包著黃銅,正麵嵌了一塊圓形銅花片,裡麵雕著蓮葉和小魚,箱蓋邊沿有幾道劃痕,乍看是舊妝奩。

女人說,那是清代宮裡流出的東西,慈禧身邊宮女用過。

她一說慈禧,我就知道八成要坑人。

古玩攤上有三樣萬能來曆。

乾隆玩過,慈禧用過,太監偷過。

凡是說不清出處的東西,往這三個人身上一掛,價格立刻翻十倍。

但那隻木匣本身不假。

黑漆下麵露的是楠木胎,合頁用的是老銅活,鎖鼻有手工銼痕。

最關鍵的是銅花片。

蓮葉下那條魚不是魚,是一隻銜線梭子,圖案叫蓮下穿梭,過去滇西一些繡娘、妝師和穩婆用過。

跟宮裡冇關係,卻可能和采蓮有關。

臺下一個穿白西裝的男人要買。

彆人叫他彭老板,說是什麼紅孔雀的股東。

身邊坐著四個人,桌上擺洋酒,一看就不是來聽戲的。

彭老板喊價三千。

女人不同意。

“三千隻買箱,裡麵的秘方不能給。”

“秘方值多少?”

“兩千。”

“能不能把死人畫活?”

女人笑道:“活人能畫成死人,死人也能畫得像活人。”

彭老板一拍桌子。

“那就五千。給我媽畫張遺像,畫得年輕點。”

我看著那隻匣子,心裡有了個主意。

“六千。”

馬二手一抖,啤酒灑在褲子上。

“你瘋了?”

舞廳安靜一瞬。

彭老板回頭看我。

“兄弟,懂先來後到嗎?”

“臺上叫價,誰高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