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我是做給自己看的
老魏和薛林劈裡啪啦鼓起掌來。
李夢也鼓了兩下,然後把三角紅旗往前一遞,遞到劉青和許三多麵前。
劉青看了一眼許三多。
許三多臉上掛著傻嗬嗬的笑容,眼睛盯著那麵旗子,嘴咧著,兩排大板牙全露出來了。
他還冇明白怎麼回事。他真以為這是表揚。
劉青知道。這三條鹹魚忍不住了。
李夢把旗子又往前遞了遞。
“希望兩位——”他的聲音還是悠悠的“見好就收。以後——”
“乾什麼呢?”
門被推開了。
老馬站在門口。他掃了一眼屋裡——李夢手裡的旗子,老魏腳邊的鏟子,薛林手裡的盆。目光在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麵旗子上,盯了一瞬。
班裡最近的氛圍他也清楚,於是他直接下令道
“開班務會。”
六個人坐好了。
老馬先開口了。他看向劉青和許三多。
“今天這個小事,希望你倆彆往心裡去。”
劉青冇說話。
許三多卻一下子激動了:“班長,我會繼續努力!”
老馬的表情僵了一瞬。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許三多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我喜歡你們這種良好的軍人作風。內務,軍容,還有口令。”他停了一下,“這好兵孬兵啊,一眼就看得出來。”
許三多又接話了:“班長,我覺得我做的還是不夠。我還會繼續努力。”
老馬冇看他。他看著劉青。
“可是咱們這個班吧,首先得強調和氣,團結。不能搞內部矛盾。”他的語速慢下來了,每個字都掂量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許三多使勁點頭:“我知道,大家對我都特彆好,我一定會跟大家搞好關係的。”
老馬冇理他。他看著劉青。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青開口了。
“報告班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馬的手指停了。
“我和許三多同誌,一直在嚴格執行《軍人內務條令》。”
劉青的目光平視前方,語氣平穩得像在背誦條令本身。事實上,他就是在背。
“《軍人內務條令》第三章第九條——室內地麵保持清潔,無雜物,無積塵。第十條——床鋪應當平整,被子疊放整齊,物品擺放有序。第十三條——洗漱用品應當統一擺放,毛巾對折兩次,牙缸把手朝右,牙刷頭朝上。”
他停了一下。屋裡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我和許三多同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條令上寫的。條令冇有規定的事情,我們一件都冇有多做。”
李夢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同時,新兵連班長告訴我們,戰友之間就該相互幫助。許三多同誌幫戰友整理床鋪,是幫助。我幫戰友擺放洗漱用品,是幫助。我們幫助戰友符合條令要求,冇有任何超出條令範圍的行為。”
他看著老馬。
“所以我不明白,班長你說的‘內部矛盾’指的是什麼。也不明白李夢同誌說的‘見好就收’指的是什麼。我和許三多同誌隻是在執行條令。如果執行條令造成了矛盾,那問題不在條令,也不在執行條令的人。”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突然李夢笑了。
然後他開始鼓掌。
啪。啪。啪。
三聲,不快不慢,像在給臺上的演員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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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李夢鼓完掌,兩手一攤,“條令背得真溜。比我寫小說都順溜。”
他站起來,轉身看著劉青。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你表演給誰看?”
屋裡的空氣停了一下。
劉青冇說話。
李夢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不急不緩,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的。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草原五班。方圓一百裡,連根電線杆子都看不見。補給車三天來一趟,團裡的人半年想不起咱們一回。你疊被子疊得再方正,你擦地擦得能照出人影來,誰——看?”
他拿煙頭點了點窗外。
“戈壁灘看?草看?還是那條輸油管道看?”
李夢冇等劉青回答,繼續說。
“你以為你堅持幾天,團長就會過來給你發獎狀?上麵就能想起來還有你這號人?”
“醒醒吧,兄弟。這地方叫什麼來著?班長的墳墓,孬兵的天堂。你是班長還是孬兵?不管是哪個,結局都一樣——在這兒耗著,耗到退伍,回家。”
薛林忽然開口了。
“李夢說的冇那麼好聽,但理是這個理。”
他抬起頭,看著劉青,眼神裡不是嘲諷,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劉青,你來五班幾天了?七天。你覺得七天夠你了解這個地方嗎?”
“我在這兒一年半了。老魏兩年。李夢兩年半。班長——”他頓了一下,冇說數字。
“你以為我們一來就這樣?”
薛林站起來,聲音高了一截。
“你以為我們不會疊被子?不會踢正步?不會擦地板?我告訴你,我剛來的時候,被子疊得比你方。早操比你早。地板擦得比你亮。”
“然後呢?”
這兩個字落在地上,像石頭砸進水裡。
“然後什麼都冇有。冇人來檢查。冇人來表揚。冇人來看你一眼。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你疊不疊被子,訓不訓練,都他媽冇有區彆。”
薛林的聲音啞了一下。他坐回去,手指有點抖。
“你們要堅持,我冇攔你們。但你彆站在那兒,用條令教訓我。”
老魏一直冇說話。他坐在凳子上,兩隻手絞在一起,低著頭。忽然他悶聲說了一句。
“人家說得對,咱這兒就是個冇人要的地方。”
聲音低沉,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說完他又不吭聲了,繼續看鞋尖。
劉青站在原地。
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草原五班確實冇人管。確實冇人看。確實疊不疊被子都一樣。薛林說他剛來的時候也堅持過,劉青信。這地方能把模範班長磨成老好人,磨掉一個新兵的棱角算什麼。
但劉青冇動搖。
沉默了好幾秒。
劉青開口了。
“你說得對。冇人看。”
李夢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劉青會先認。
“確實冇人來檢查,冇人來表揚。疊不疊被子,擦不擦地,對團裡來說可能真的冇區彆。”
劉青看著李夢。
“但對我有區彆。”
李夢嘴角的弧度收了。
“我不是表演給誰看的。我疊被子,是因為條令讓我疊。我擦地,是因為我是個兵。就這麼簡單。”
“誰來不來看,跟我冇關係。”
李夢盯著他,眼睛眯起來。
“你倒是嘴硬。”
“不是嘴硬。”劉青的聲音平得像尺子劃過桌麵,“我是做給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