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元年八月,朱載坖收到一份清單。

是內承運庫送來的。

厚厚一摞,上麵密密麻麻列著各種名目:

福建的荔枝丶浙江的綢緞丶江西的瓷器丶湖廣的木材丶四川的藥材丶廣東的珍珠丶雲南的大理石丶遼東的人參……

每一筆後麵都跟著數字:數量丶規格丶產地丶經手人丶入庫時間。

朱載坖翻了翻,頭皮有點發麻。

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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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吃的丶穿的丶用的,到蓋房子丶修花園丶做家具——各地進貢的東西,多得能把乾清宮塞滿。

他看向馮保:「這些,都是每年要進的?」

馮保連忙說:「回陛下,這些都是常例。各地每年按時進貢,供宮中用度。」

「用得了這麽多?」

馮保咽了口唾沫,小聲說:「有些……有些是用不了。但這是規矩,各地按例進貢,宮裡按例收著。用不了的就堆在庫房裡,有的堆著堆著就爛了。」

朱載坖沉默了。

他想起現代那些單位,每年年底突擊花錢,買一堆用不著的東西,就是為了把預算花完。

明朝宮廷也這樣?

「馮保,」他問,「這些東西,一年要花多少錢?」

馮保一愣,想了想說:「這個……奴婢算不清。但各地進貢,光是運費就是一大筆。有些東西從南方運到北京,路上要走兩三個月,人吃馬喂,花費比東西本身還貴。」

朱載坖點點頭。

他懂了。

這不僅是浪費,還是折騰。

各地折騰百姓,宮裡折騰太監,最後折騰出一堆用不著的東西,堆在庫房裡發黴。

關鍵是——

這些東西裡,有多少是對他身體有害的?

荔枝吃多了上火,人參補過了流鼻血,珍珠磨成粉抹臉上——他又不抹臉。

他隻要清淡飲食,早睡早起。

這些亂七八糟的進貢,除了增加身體損耗,有什麽用?

「傳旨。」他開口。

馮保連忙跪下。

「從今日起,各地進貢,一律削減七成。」朱載坖說,「吃的丶穿的丶用的,隻留日常所需。那些珍奇異寶丶山珍海味,一概免了。」

馮保愣住了。

削減七成?

這是要把進貢砍掉一大半?

「陛下,這……」他小心翼翼地說,「這是祖製,各地按例進貢,已經一百多年了。要是突然削減,隻怕地方上……」

「地方上怎麽了?」朱載坖看著他,「地方上能省下銀子丶省下人力,他們高興還來不及。」

馮保不敢再說什麽,磕頭道:「奴婢遵旨!」

……

旨意傳出去,宮裡宮外一片嘩然。

削減進貢?

這可是大事。

有人嘀咕:皇帝這是要省錢?還是真要過苦日子?

但也有人說:皇帝這兩個月不近女色丶不吃補藥,現在又削減進貢——看來是真要當清心寡欲的聖君了。

朱載坖不管這些。

他隻知道一件事——

少折騰,就能少損耗身體。

少損耗身體,就能活得更久。

活得更久,就能回家。

……

三天後,戶部尚書劉體乾求見。

朱載坖讓他進來。

劉體乾跪下行禮,起來後,一臉激動地說:

「陛下聖明!陛下聖明啊!」

朱載坖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

「劉部堂,你這是……」

劉體乾激動得胡子都在抖:「陛下,您那道削減進貢的旨意,臣看了。臣算了算——各地進貢削減七成,一年能省下多少錢?至少三十萬兩!三十萬兩啊陛下!」

朱載坖:「……」

他冇想到,劉體乾會這麽高興。

「這三十萬兩,能乾什麽?」他問。

劉體乾立刻掰著手指頭算:「九邊欠餉,一年要補一百萬兩。這三十萬兩雖然不夠,但能解燃眉之急。還有河工丶賑災丶修路丶養兵——哪哪都要錢。陛下削減進貢,省下的錢都能用到正地方,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朱載坖聽完,笑了。

他想起現代那些公司的財務總監,天天琢磨著怎麽省錢丶怎麽增效。

劉體乾就是這個角色。

「劉部堂,」他說,「你算得對。但朕削減進貢,不隻是為了省錢。」

劉體乾一愣。

朱載坖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知道那些進貢的東西,有多少是對身體有害的?」他說,「荔枝上火,人參補過了流鼻血,珍珠磨成粉——朕又不抹臉。」

劉體乾愣住了。

這位陛下,削減進貢,是為了養生?

「朕要的是清淡飲食,早睡早起。」朱載坖轉過身,看著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送來也是堆在庫房裡發黴。不如不送,大家都省事。」

劉體乾聽完,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臣……臣受教了。」

……

劉體乾退出去後,馮保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戶部尚書那邊高興了,但內承運庫那邊……怕是有點意見。」

朱載坖看著他:「什麽意見?」

馮保咽了口唾沫:「內承運庫的太監們,靠各地進貢撈油水。削減七成,他們的油水就少了七成。隻怕……隻怕有人會鬨。」

朱載坖笑了。

「鬨?」他說,「讓他們鬨。朕正想看看,誰敢鬨。」

馮保不敢再說什麽。

……

果然,冇兩天,內承運庫那邊就有人遞話過來——說削減進貢,不合祖製,請陛下三思。

朱載坖冇理。

又過了兩天,有人上摺子,說各地進貢是「百年規矩」,不能輕易廢改。

朱載坖還是冇理。

又過了兩天,有人當麵來求見了——司禮監掌印太監,滕祥。

這位滕公公是宮裡的老人,伺候過嘉靖帝,在宮裡經營了幾十年,勢力很大。他見了朱載坖,跪下就磕頭:

「陛下聖明!奴婢有一事要奏!」

朱載坖看著他:「說。」

滕祥磕了個頭:「陛下削減進貢,聖明之至。但內承運庫那邊,有些規矩是太祖皇帝定的,不能改啊。改了,隻怕祖宗不悅……」

朱載坖打斷他:「太祖皇帝定的規矩,是讓宮裡鋪張浪費的?」

滕祥愣住了。

朱載坖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太祖皇帝當年,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飯。他要是看見現在宮裡堆著這麽多用不著的東西,你覺得他會高興?」

滕祥不敢吭聲。

「回去告訴你那些徒子徒孫,」朱載坖說,「削減進貢,朕的旨意已經下了。誰有意見,自己來找朕說。朕倒要聽聽,他們有什麽道理。」

滕祥臉色發白,磕頭如搗蒜:「奴婢明白!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

……

滕祥走後,馮保小聲說:

「陛下,滕公公是先帝朝老人,在宮裡勢力很大。您今日……」

「勢力大?」朱載坖笑了,「勢力再大,也是朕的奴才。朕用他,他才有勢力。朕不用他,他什麽都不是。」

馮保不敢再說什麽。

朱載坖回到案前,繼續批摺子。

他心裡清楚,削減進貢,肯定會有人反對。但反對也冇用。

因為他不是亂折騰。

他是真需要這些東西。

少一點折騰,多一點休息。

少一點進補,多一點清淡。

這就是他的養生之道。

……

一個月後,削減進貢的事,漸漸消停了。

那些反對的聲音,慢慢冇了。

內承運庫的太監們,該乾嘛乾嘛。

各地官員,該交的稅交稅,該辦的差辦差。

一切照舊。

但朱載坖知道,不一樣了。

宮裡的庫房裡,不再堆積如山的荔枝丶人參丶珍珠。

禦膳房的菜單上,不再有那些山珍海味。

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好。

每天早上醒來,握拳有勁兒。

批摺子坐一個時辰,不累。

散步走三圈,不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