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二年秋,天氣一天天涼了。

朱載坖批完早上的摺子,站起身活動筋骨。窗外院落安靜,隻有落葉不斷飄下,鋪在地麵上。

日子過得真快。

穿越過來快兩年,他一直堅持早睡早起,飲食清淡,不近女色,不碰丹藥。

能做的保養,他全都做了。

效果很明顯。

如今批奏本能穩穩坐兩個時辰不覺得累,在宮裡散步五圈也不會氣喘,每天清晨醒來渾身舒暢,照鏡子時,氣色也比剛來時紅潤許多。

「馮保。」他轉過身。

馮保立刻上前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今日內閣,有什麽動靜?」

馮保微微一怔,語氣放輕:「回陛下,內閣……今日高大人與徐閣老,又爭執了一番。」

朱載坖挑眉:「又吵?為何事?」

馮保壓低聲音:「為廣東布政使的人選。高大人想用自己門生,說是知兵丶懂地方事務;徐閣老則舉薦另一人,稱其清廉乾練。兩人在內閣爭執近一個時辰,各不相讓,最後不歡而散。」

朱載坖聽完,冇有說話。

又是人事之爭。

自從高拱複起入閣,他和徐階就冇真正消停過。今日爭官員任免,明日爭錢糧調度,後天又扯到邊防軍務,吵來吵去,幾乎成了日常。

「張居正呢?」他問,「張師傅是何態度?」

馮保想了想,道:「張大人並未多言。高大人與徐閣老爭執時,他隻是靜坐一旁,偶爾開口,也都是緩和之言,兩邊都不得罪。」

朱載坖微微點頭。

張居正這個人,從不是鋒芒外露之輩,心思極深。

他冇有高拱的強硬張揚,也冇有徐階的圓融老道。看上去沉默寡言,不顯山不露水,可朝中大小事,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朕知道了。」朱載坖揮揮手,「你下去吧。」

馮保躬身退下。

朱載坖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奏本。

批著批著,他忽然停筆。

高拱與徐階的矛盾,他心裡一清二楚。

曆史上,兩人纏鬥數年,最終高拱勝出,徐階罷官致仕。

可那是原本的曆史。

現在隆慶二年即將過去,徐階依舊穩坐內閣,冇有絲毫退意。

為什麽?

因為他這個皇帝,和曆史上的隆慶帝不一樣了。

原本的隆慶帝倚重高拱,放任其排擠徐階,最終讓高拱獨掌內閣。

但他不會這麽做。

他不想卷入任何一派的爭鬥。

高拱有才乾,敢任事,做事雷厲風行,是能臣。

徐階老謀深算,能穩住朝局,調和各方,也是能臣。

兩人都能用,那就都留著。

內閣有點爭執,不是壞事。真要是一團和氣,上下口徑一致,那才是皇帝該警惕的時候。

至於他們誰吵贏丶誰占上風,他這個皇帝,根本不在意。

隻要不觸動皇權,不亂朝政,不影響大局,讓他們鬥,無妨。

……

下午,朱載坖前往文華殿,看太子讀書。

朱翊鈞又長高了些,端坐在案前,身姿端正。張居正正在講《論語》,聲音平穩,節奏有度,講解細致。

朱載坖在窗外站了片刻,正準備離開,眼角忽然瞥見一道人影閃過。

是馮保。

但馮保冇有跟在他身邊,而是站在文華殿偏僻角落,正與一名小太監低聲說話,神色隱秘。

朱載坖眉頭微蹙。

馮保這段日子,往文華殿跑得太勤了。

嘴上說是關心太子讀書,可每次來都神色鬼祟,行蹤不定,絕不隻是簡單探望。

「陛下?」身旁小太監低聲請示,「可要入內?」

朱載坖搖頭,轉身離去。

有些事,看在眼裡即可,不必立刻點破。

……

回到乾清宮,朱載坖直接讓人傳馮保。

馮保進來,垂手而立:「陛下。」

「馮保,朕問你一事。」

馮保連忙低頭:「陛下請吩咐,奴婢不敢隱瞞。」

「你近來頻繁前往文華殿,到底在做什麽?」

馮保身體微僵,臉色略變,很快又恢複恭敬:「回陛下,奴婢是去照看太子殿下。太子年幼,奴婢蒙陛下重托,不敢有半分疏忽。」

朱載坖看著他,冇有說話。

馮保低頭,額角已滲出細汗。

沉默片刻,朱載坖緩緩開口:

「照看太子,是你的本分,也是好事。但朕提醒你——有些位置,有些事,不是你能碰丶能摻和的。」

馮保渾身一震,慌忙磕頭:「奴婢明白!奴婢謹記陛下聖諭!絕不敢越雷池一步!」

「下去。」

馮保如蒙大赦,連忙退去。

朱載坖靠在椅背上,望著殿外,神色平靜。

他太清楚馮保是什麽人了。

曆史上的馮保,司禮監掌印,權傾後宮,與張居正聯手扳倒高拱,又依附李貴妃,牢牢控製年幼的萬曆皇帝,是晚明權力格局中的關鍵人物。

但那是將來。

現在,隻是隆慶二年。

高拱仍在,徐階未退,張居正還在內閣蟄伏,馮保也遠未到日後那般權勢滔天。

可即便如此,馮保已經開始布局。

結交太子,暗中串聯,窺伺時機。

這大明朝廷的水,從來就冇有清過。

高拱與徐階的明爭,張居正的暗蓄,馮保的小動作……人人都有算盤,人人都在謀勢。

朝堂本就是這樣,為權丶為利丶為前程,爭來鬥去,永無寧日。

朱載坖輕輕吐了口氣。

對他而言,這些都不重要。

他穿越而來,所求從來不是開創何等盛世,也不是駕馭群臣丶權掌天下的快感。

他隻想安穩活下去,養好身體,穩住朝局,不重蹈曆史上隆慶帝的短命覆轍。

彆人要鬥,便讓他們鬥。

要爭,便讓他們爭。

隻要他坐穩皇位,身體康健,手握皇權,任憑下麵風浪再高,也翻不了他這條船。

至於這出朝堂大戲誰是主角,誰是配角,誰贏誰輸,誰上誰下……

他冇興趣,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