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的奏疏批下去的第三天,朱載坖讓馮保去傳太子。

「就說朕今日得閒,讓他來乾清宮陪朕說說話。」

馮保應了,快步往文華殿去。

朱載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還冇長齊,稀稀拉拉的,但枝頭已經泛綠了。春天來得慢,但總會來。

朱翊鈞來得很快。

朱翊鈞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進門便請安問好:「兒臣給父皇請安。」

「起來。」朱載坖轉過身,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

朱翊鈞站起來,在繡墩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視,不急不躁。

朱載坖打量了他一眼。

這個孩子個頭已經跟他差不多了。臉型也像他,但眉眼更像李貴妃——清秀,但不失英氣。這幾年張居正他們把太子教得很好,把他教成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玉,沉穩是沉穩了,但朱載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馮保,你出去。」朱載坖擺了擺手。

馮保躬身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殿內隻剩下父子兩人。

朱載坖冇有急著說話。他走到案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在太子對麵坐下。

「禮部的奏疏,你知道了吧?」

朱翊鈞點頭:「回父皇,兒臣知道了。」

「有什麼想法?」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像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兒臣以為,大婚是大事,關乎國本。但兒臣不願因一己之私,耗費國帑。」

他頓了頓,繼續說:「兒臣在文華殿讀書時,張師傅講過漢文帝的故事。文帝即位,想建個露臺,召工匠算帳,說要百金。文帝說,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為?」

朱載坖聽著,冇有說話。

朱翊鈞抬起頭,看著他:「兒臣不敢比漢文帝那樣節儉。但兒臣想,大婚雖不可免,禮儀卻可以簡。選妃應以賢德為先,不以門第論高低,不以妝奩論厚薄。」

他說得很誠懇,冇有半點作偽。

朱載坖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但冇有少年人的浮躁,像一潭靜水。

「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張師傅教你的?」

朱翊鈞微微一愣,隨即說:「是兒臣自己想的。張師傅冇教過這個。」

朱載坖點點頭。

張居正教的是經史子集丶治國之道,不會教太子怎麼省婚禮錢。這孩子是真心這麼想的。

「你母妃那邊呢?」朱載坖問,「她怎麼說?」

朱翊鈞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很快恢複如常:「母妃說,一切聽父皇安排。」

朱載坖冇再追問。李貴妃那個人,他太清楚了,可精明著呢,這些年他對那些後宮嬪妃,敬而遠之,她們有怨言,但冇人敢說什麼。他那個便宜老爹嘉靖皇帝對後妃們啥樣這些後宮嬪妃們自然清楚。

現在後宮有個無子的皇後,還有有太子的李貴妃,她們心裡怎麼想朱載坖不管。隻要不亂作妖,他真懶得管。

太子大婚,作為生母的李貴妃不可能冇想法。但太子能說出這番話,說明這孩子有自己的主見,不是誰說什麼他就聽什麼。

「好。」朱載坖站起來,走到窗前,「你能這麼想,朕很欣慰。」

他轉過身,看著朱翊鈞:「不過,有件事朕要問你。」

朱翊鈞站起來,垂手而立。

「禮部送來的秀女名冊,你看了?」

朱翊鈞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穩住:「回父皇,兒臣看了。」

「有什麼想法?」

朱翊鈞沉默了幾息。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朱載坖註意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紅。

「兒臣……以為禮部擬的名單,大體妥當。永年伯王偉之女,門第適中,年齡相當。」

他說得很平穩,像是在背書。但朱載坖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猶豫——不是猶豫該不該說,而是猶豫要不要說更多。

「就這些?」朱載坖問。

朱翊鈞低下頭:「就這些。」

朱載坖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不,是原主年輕時候。原主在裕王府裡,也是十幾歲選妃,也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時候原主什麼心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麵對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人,不可能一點好奇心都冇有。

朱翊鈞剛才那瞬間的猶豫,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冇有說破,隻是點了點頭:「禮部擬的名單,朕覺得大體妥當。王偉之女,朕也讓人打聽過,知書達理,性情溫婉。你若冇有異議,就這麼定了。」

朱翊鈞躬身:「兒臣聽父皇安排。」

朱載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禮部送來的名冊,翻了翻,又放下。

「還有一件事。」他看著朱翊鈞,「朕打算讓你從今天以後,隨朕上朝聽政。」

朱翊鈞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複平靜。

「兒臣遵旨。」

朱載坖繼續說:「你坐在禦座側旁,聽百官奏事,看朕如何處理政務。有不懂的,回來問朕。有不同意見的,記在心裡,不要當場說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多看,多聽,多想。非詔不言。」

朱翊鈞躬身,聲音沉穩:「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朱載坖點點頭,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

朱翊鈞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父皇。」

「嗯?」

「兒臣還有一事。」

「說。」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張師傅這幾日咳嗽得厲害。兒臣昨日去文華殿上課,見他咳了三四次。」

他冇說完,但朱載坖聽懂了。

「朕知道了。」朱載坖的語氣平淡,「你回去好好準備,明日早朝彆遲到。」

朱翊鈞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殿內安靜下來。

朱載坖站在窗前,看著朱翊鈞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

這孩子,比他想的還要沉穩。

麵對選妃能說出「以賢德為先」,麵對聽政能說出「謹記教誨」。那份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張居正這些年一點一點教出來的。

但那份沉穩底下,藏著一個少年該有和不該有的東西。

朱載坖想起剛才這孩子說到秀女名冊時耳根泛紅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冇有戳破。

有些事,讓孩子自己去體會,比大人點破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