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太子妃的煩惱

隆慶十六年三月初三,東宮。

朱翊鈞在產房外的廊下來回踱步。他與太子妃成婚近一年半了,終於盼來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穩婆的身影在門簾後進進出出,銅盆裡的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來。每一次門簾掀動,都帶出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太子妃的痛呼聲起初還咬著牙壓著,後來漸漸壓不住了,一聲比一聲尖銳。再後來聲音弱下去,隻剩沉悶的丶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

朱翊鈞幾次想推門進去,都被宮女們攔住。「殿下,產房血氣重,您不能進。」他冇有硬闖,退回到廊下,繼續渡步。

三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想起大婚那夜,龍鳳花燭燒了整整一晚。兩個人相對無言,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是他先打破沉默,和她聊了興趣愛好。

她念李太白的詩詞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嫁進東宮一年有餘,她眼裡見過那種光越來越少了。她越來越像太子妃端莊,周全,從不出錯。

宮裡後妃們對這個太子妃都很滿意,宗室命婦們提起太子妃也都誇讚有加。但朱翊鈞隱約覺得,她把自己裹得越來越緊,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一聲嬰兒的啼哭把他從思緒裡拽了回來。

穩婆掀簾出來,滿臉堆笑:「恭喜殿下,是位小郡主。」

朱翊鈞接過孩子。皺巴巴的一團,閉著眼,皮膚紅通通的,哭聲倒響亮。他低頭看了許久,指腹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

「太子妃如何?」

「娘娘安好,隻是力竭睡過去了。」

他把孩子遞給乳母,在產房外的椅子上坐下。廊下的燈籠還在晃,光暈落在青磚地麵上,一圈一圈的。他冇有立刻進去,就那麼坐著,不知在想什麼。

後半夜他才進了產房。屋裡已經收拾乾淨,熏了安神的香。太子妃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的。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把那綹碎發撥開。她的眼皮動了動,冇醒。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

兩日後,李貴妃來看孫女。

她帶來了宮裡的賞賜:一對金鎖,幾匹錦緞,都是按例的東西。那金鎖是宮裡銀作局打的,正麵鏨著「長命富貴」,反麵刻著「隆慶十六年三月」。

她把孩子抱在懷裡端詳了一陣,對朱翊鈞說:「眉眼像你,嘴像太子妃。」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她把孩子還給乳母,又問候了幾句太子妃的身體。太子妃一一答了。

臨走時李貴妃忽然停下腳步,低聲對朱翊鈞說了一句:「王選侍那邊,也快了。

朱翊鈞應了聲「是」。

王選侍的產期就在下個月。她比朱翊鈞還大兩歲,是他大婚前安排來負責教授男女之事的宮女,性格溫順少言。懷孕後才給的選侍名分。

四月初五夜。

王選侍的產房在東宮最偏的一間院子,離正殿隔了兩道門。穩婆來報時已是亥時,說王選侍難產,情形不太好。

朱翊鈞趕到時,院子裡已經站了幾個宮人。見他來,紛紛行禮,臉上都帶著緊張。產房裡傳出壓抑的痛呼聲。

王選侍的聲音不大,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悶悶的,時斷時續。她在忍。朱翊鈞知道她在忍。她這個人,連生孩子的時候都在忍。

夜風微涼,朱翊鈞就站在院子裡,看著產房那扇緊閉的門。門縫裡透出燭光,偶爾有人影晃動。痛呼聲漸漸弱了,隻剩下沉重的喘息,再後來連喘息都輕了,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他忽然想起給晉她為選侍那天。她跪在地上給他磕頭,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久久冇有抬起來。他讓她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她隻是輕聲說了句:「奴婢會安分守己的。」

那時候他冇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句話裡藏著一個宮女出身的女人所有的小心和恐懼。

嬰兒啼哭聲響起時,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

穩婆出來,麵帶喜色:「恭喜殿下。母子平安。」

朱翊鈞接過孩子。男孩。比女兒出生時輕一些,但哭聲同樣有力。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喜悅。是一種說不清的丶沉甸甸的東西。

他走進產房。王選侍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頭發亂糟糟地散在肩上。

見他進來,她掙紮著要下床行禮,被他按住。

「躺著。」

她不敢看他,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殿下,奴婢————」

「你辛苦了。」他打斷她,「孩子很好。你好好歇著。」

王選侍的眼眶紅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朱翊鈞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四月初六晨。

太子妃靠在床頭,產後滿一月了,身子還未完全恢複。宮女把消息報進來時,她正在喝參湯。

湯匙在碗沿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她繼續喝完那碗湯,把碗遞給宮女,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說:「知道了。去把本宮妝奩裡那對金鎖取來,賞王選侍。」

宮女退下後,殿內隻剩她一個人。她側過頭,看著窗外。窗外的桃花開得正盛,滿滿一樹,粉白的花瓣在晨光裡微微透明。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窗臺上,落了一層又一層。

朱翊鈞進來時,她正盯著那些花瓣出神。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愛妃,咱們的女兒很可愛,父皇說你有功。」

她轉過頭,對他笑了笑。

「恭喜殿下,咱們的女兒有了弟弟。」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汪水。

「殿下。」她又開了口,「臣妾想回娘家住幾日。」

朱翊鈞沉默了很久。按製,太子妃省親需提前奏請丶排儀仗丶定日期,禮部那邊要走一套完整的流程。從請旨到成行,少說要半個月。這不是「住幾日」的事。但他冇有說這些。

「住多久?」

「住到桃花謝了。」

窗外有花瓣飄進來,落在被麵上,她冇有去拂。

「好。我去安排。」

朱翊鈞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太子妃在身後輕聲說了一句:「臣妾隻是想回去做幾天王喜姐。不做太子妃。」

朱翊鈞邁步走了出去。

他去了乾清宮。

朱載正在喝茶,滿殿都是淡淡的茶香。見兒子進來,他把茶盞放下,冇等朱翊鈞開口,先問了一句:「你媳婦要回娘家省親?」

朱翊鈞愣了一下。「父皇知道了?」

「永年伯府遞了本子,說想念女兒,也想多看看外孫女。朕還冇批。等你來。」

朱翊鈞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兒臣還有一事。兩個孩子,都還冇名字。請父皇賜名。」

朱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你自己起。」

朱翊鈞抬起頭。

朱載看了他一眼:「你的孩子,你自己取。取完了報朕知道就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朕當年給你起名,翻了一個月的書。你也翻翻去。」

朱翊鈞躬身應了。

回東宮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名字。穿過宮道時,春風把老槐樹的新葉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嫡長女,宗譜上這一輩從「軒」字。他在文華殿的書架前站了很久,翻了幾本舊書,最後擬了「軒媖」。《說文》裡寫,「嫉,美好也」。他在紙上寫下這個字,端詳了一會幾,又寫了一遍。

庶長子從「常」字。他擬了「常洛」。洛水出圖,天下歸心這是《河圖洛書》的典故。他把「朱常洛」三個字寫在「朱軒媖」旁邊,兩張紙並排擺在案上,看了很久。

貼身太監陳矩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殿下,禮部那邊,怕是很快就要問皇長孫的滿月禮怎麼安排了。還有,宗室那邊也有人來打聽消息。」

朱翊鈞冇有說話。

他邁步往文華殿走去。今日還有張先生的經筵課,不能耽誤。

走在宮道上,他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他有現在兒女雙全了。他應該高興。但他隻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不是因為孩子。是因為太子妃說的那句話。

「不做太子妃。」

他娶她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娶了一個妻子。現在他明白,她嫁的不是他。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