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使團進京

貢馬三十匹已經在汗庭外的草場上候了一夜。

馬是挑過的,匹匹騙馬,膘肥體壯,鬃毛用羊油擦得鋥亮。皮張兩百張,有貂皮丶狐皮丶羊皮,捆紮整齊,碼在駝背上。另有蒙古文書信一封。

信中列明互市章程丶各部花名冊丶首批入關牲口數目,末附請封之意,措辭不卑不亢,冇有一句乞求的話。

使團領隊是脫脫長老的侄子巴圖,三十出頭,在歸化城馬市跟漢商打過多年交道,蒙語漢語都熟。三娘子在帳中召見他,當麵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貢馬和皮張一樣不能少。朝廷有朝廷的規矩,禮數到了,話才好說。

第二,書信親手交給禮部官員。

第三,若有人問起汗庭情況,如實說。不要遮掩黃臺吉的態度,也不要急於表功。

巴圖躬身:「哈屯放心。

「」

三娘子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草原上的風卷著細沙,打在帳布上簌簌作響。

「去吧。讓朝廷看看,草原上不隻有想打仗的人。」

使團當日出發,經宣府入關。鄭洛派了一隊騎兵沿途護送,名義上是保護貢品,實際上是防著黃臺吉的人半道劫殺。

巴圖出發前,鄭洛在宣府城外親自驗看了貢品和書信,然後對巴圖說了一句:「朝廷在等你們。」

使團抵京。

禮部將一行人安頓於會同館,館丞驗看貢品和書信後,不敢怠慢,即刻呈送內閣。

張居正拆開書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信是蒙漢雙文,蒙文是三娘子親筆,漢文是通譯謄抄。

語氣不卑不亢,條理分明,最後,三娘子特彆強調:「先汗臨終囑托:互市不可斷,誓約不可廢。」妾謹守此囑,不敢有負。」

張居正把信遞給身邊的朱翊鈞。

朱翊鈞接過去,逐字逐句看完,抬起頭:「先生,這封信從頭到尾冇有一句求懇之辭。這不是求朝廷施恩,是來跟朝廷繼續履約的。」

「殿下看人越來越準了。」張居正靠在椅背上,「三娘子這個女人,聰明就聰明在她始終以先汗遺誌繼承者的身份行事。她不說請朝廷封我」,她說先汗遺誌如此,我守此誌,請朝廷成全」。姿態放得低,但分量放得重。」

呂調陽也看了信,捋著胡須點頭:「這信寫得乾淨。冇有一句廢話,但該說的全說了。連首批入關牲口的數目都核定好了,她不是來求封的,是來交接的。」

張居正鋪開票擬用紙,提筆蘸墨。

「既如此,朝廷的答覆也當乾脆利落。臣擬兩道敕書。第一道,冊封黃臺吉為順義王。第二道,封鍾金哈屯為忠順夫人,賜金印紫綬丶冠服一襲,賦予節製漠南諸部丶主持貢市之權。」

呂調陽沉吟了一下:「太嶽,封黃臺吉是舊例,冇人會說什麼。但封一個蒙古女子為一品夫人,還賦予節製諸部之權—開國以來冇有先例。」

「先例是人開的。」張居正擱下筆,「俺答封貢,開了一個先例。如今再開一個又何妨?再說這道敕書封的不隻是三娘子一個人。封的是草原上那些不想打仗的人。朝廷給她名分,她拿名分壓製主戰派,這是一筆交易。交易做得好,比打一場仗劃算得多。」

呂調陽看了他半晌,緩緩點頭:「也罷。你說得對。」

張居正繼續擬旨:

冊封規格冠服用一品夫人製,金印一顆,紫綬一條。另賜織金紵絲四表裡丶青紅彩繡麒麟袍一襲丶各色絹布一百匹。賞賜額度比照舊例上浮一成,以示朝廷格外恩遇。封貢之約延續俺答時代舊製,互市口岸十一處丶馬匹數量丶賞賜額度均不做更改。

朱翊鈞在一旁看著票擬上的文字,忽然問了一句:「先生,朝廷給三娘子節製漠南諸部」之權,這個權力是實實在在的。有了朝廷的冊封在手,她在汗庭說的話就不再是先汗遺孀的意見」,而是朝廷賦予的正式權力。但反過來想,朝廷的冊封也從此跟三娘子這個人綁在了一起。她若有一天壓不住黃臺吉了,朝廷怎麼辦?」

張居正停筆,看著朱翊鈞,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殿下問到了要害。冊封是一把雙刃劍。朝廷給出去的既是名分,也是籌碼。三娘子得了名分,可以名正言順地節製諸部丶主持貢市;但她若倒了,朝廷的威信也會受損。所以—這道冊封不是終點,是起點。朝廷不能光給名分,還得持續支持她。互市不能斷,邊鎮不能軟,戚繼光和遼東鐵騎更不能鬆懈。她得靠朝廷的信用撐著,朝廷也得靠她守住草原的太平。這樁買賣,是互相的。」

朱翊鈞默然良久,點頭。

張居正將票擬譽正,遞給書辦:「送司禮監批紅。陛下先前早已有口諭,讓太子殿下代行冊封大典,禮部擬定儀註,不得鋪張。敕書需說明冊封忠順夫人是因其實有主持貢市丶約束諸部之功,這是朝廷對草原的鄭重承諾,不是隨意給的虛銜。」

呂調陽提醒道:「太嶽,這次冊封大典讓太子代行,需不需要在敕書裡說明一下?」

「不必專門在敕書中說明。」張居正道,「奉天殿大典由太子代行,這本就是朝廷規製。禮部在儀註中寫明即可。敕書要以陛下的口吻來寫,冊封的是蒙古順義王和忠順夫人,不宜在敕書中過多交代朝廷內部的代行安排。」

乾清宮東暖閣。

朱翊鈞進殿時,朱載剛喝完一碗太醫院院判周文舉開的養生湯藥。

「父皇今日氣色不錯。」朱翊鈞行過禮,在繡墩上坐下。

「周文舉這幾年給朕調養,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味藥。」朱載把帕子擱下,「朕問他能不能換個方子,他說龍體不宜頻換藥方,要的是穩。朕說行,你比朕懂,那就穩著來。」

他嘴上說著穩著來,目光已經落在朱翊鈞手裡的奏疏上。

朱翊鈞開口道:「父皇,先生的意思是由兒臣代行冊封大典。禮部已在擬定儀註。」

「他跟朕提過。」朱載點頭,「你是儲君,也該主持這樣的大典。奉天殿上站得穩,將來坐在那裡才坐得穩,你放手去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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