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禦覽萬國

八月初六。

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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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載型正在品茶,邊上是來請安的朱翊鈞。

馮保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陛下,張閣老求見,帶了嶺南來的輿圖。」

「讓他進來。」

張居正手持輿圖摹本,緩步入內,正要行禮,朱載型擺了擺手:「張師傅免禮,坐下說話。」

張居正冇坐,直接將羊皮輿圖平鋪在禦案之上,緩緩展開:「陛下,肇慶知府六百裡加急送來西洋山海輿地圖一份,乃傳教士利瑪竇親手繪製。其繪圖之法丶經緯格局,皆與我大明舊圖截然不同,臣不敢擅斷,特呈禦覽。」

朱載型低頭看去。

隻一眼,心臟驟然一沉。

這哪裡是什麼異域奇圖。分明就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前能看到的世界地圖。

經緯交錯,五洲分列。太平洋丶大西洋輪廓清晰,非洲大陸的海角弧線,南美洲的東海岸線,幾乎分毫不差。南美洲西海岸隻畫了一半,澳洲大陸尚未出現,可整張圖的格局,已是標準的世界地圖。

利瑪竇。

這個名字從他有所耳聞,但限於他有限的曆史知識,並未有深刻認識。

朱載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現在是深居大內的隆慶皇帝,一個登基十幾年冇出過京城,連東南沿海都冇去過的帝王,不可能認識美洲大陸,不可能知道非洲好望角,更不可能明白太平洋和環球航行。

一旦露餡,萬事皆休。

他麵上隻露出淡淡的疑惑,指尖隨意在圖上的佛郎機位置點了點:「這些旁註,都是番文?」

張居正躬身回話:「回陛下,原圖為西洋文字,肇慶通譯已儘數轉為漢文。唯有署名丶海域彆稱,仍留原文。」

「畫得倒也算工整。」朱載點點頭,手指又移到倭國以東那片空白海域,語氣漫不經心,「這片滄海,西洋人去過了?」

「圖上雖未繪全,然其航線標註已至此處。據通譯所言,西洋船隻自佛郎機出發,向西橫渡大洋,經途中數處島嶼,再渡一海,方能抵達大明。航程費時年餘。」

朱載微微挑眉,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什麼也冇說。

他在心裡給自己的表演打了個八十分。不驚喜,不熱切,不追問,不發表任何超出認知的見解。

一個尋常帝王看待異域奇物該有的模樣,有點好奇,又不甚在意。

張居正見他神色平淡,便有條不紊地逐條稟報利。

「臣研判,此圖有三利。其一,海岸線精準無比,暗礁丶洋流標註分明,可直接補足東南海防短板。戚繼光薊鎮練兵多年,海防水師亦需精準輿圖為憑,此圖於他大有裨益。

其二,經緯測繪之法遠超我朝計裡畫方之術。一條鞭法清丈田畝,各省誤差常年巨大,若能習得此法,考成法底數便可精準夯實。其三,海外諸國方位一目了然。佛郎機丶紅毛番往來航線清晰標註,知己知彼,海防預警再無盲區。」

頓了一下,語氣凝重下來:「亦有三弊。其一,此圖言大地渾圓,與千年天圓地方之說相悖,動搖聖賢天道根基。其二,圖中大明偏居東方一隅,並非天下正中,若流傳開來,極易擊碎士林天下觀,動搖人心。其三,利瑪竇借圖立足,本意在於傳教。他蓄發易服丶通曉漢文,為的是博取士林好感,圖隻是敲門的磚石,後患不可不防。此人已在肇慶居留,若放任不管,日後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朱載靜靜聽完,微微頷首。

張居正的分析,和他心裡想的幾乎一致。這位首輔一眼就看透了利瑪竇的底牌。

獻圖是敲門磚,傳教才是目的。佛郎機人在呂宋丶滿刺加的「三步走」,張居正雖然冇直說,但話裡話外全是警惕。

「張師傅心中已有定計?」朱載型隻問了這一句。

「臣擬定十六字方略:留圖密用,限人粵境,禁傳邪教,暗學技藝。」張居正一字一頓,清晰道出。

「隻取用西洋測繪算術之長,絕不縱容夷教流傳。圖存於兵部丶內府,不刊印,不流布民間。利瑪竇限居肇慶澳門,不許北上半步。擇欽天監丶戶部精乾官吏,私下赴粵研學測繪算術之術,學成歸朝所用。若學不成,朝廷無半分損失。」

朱載聽完,心裡給張居正豎了個大拇指。

完美的折中方案。既不得罪清流,保住了綱常體麵,又給新政留了後路,打開了汲取西學的一扇小窗,把圖鎖起來,把人限起來,把技藝學過來。

所有的風險都被算計到了,所有的反對理由都被提前堵死。

他什麼都不用做。隻消點個頭,繼續苟著就行。

「張師傅思慮周全。」朱載親自卷起輿圖,交還給張居正,語氣平淡如常,「此事朝野議論必多,牽連甚廣。朕一概交由你全權處置。朕信你。」

最後三個字,把所有的朝堂壓力丶所有可能的罵聲丶所有的紛爭非議,全部交給了眼前這個首輔。

張居正躬身領旨,恭敬告退。

朱載靠回軟榻,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眼下這張世界地圖,他比誰都清楚它的價值。但他不能說,不能畫,不能給任何人指點。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相信張居正,讓這個心裡裝著天下的人,替他把門推開一條縫。

朱載的目光移向牆上那幅大明傳統輿圖。整張圖簡樸粗獷,跟西洋那張一比,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一個新,一個舊。一個開眼看天下,一個守著一隅當天池。

他心裡什麼都明白。可他隻能用抿一口涼茶偽裝。

旁邊的朱翊鈞全程侍立,從頭到尾,一言未發。

可從輿圖展開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冇移開過。

小時候師傅們教他讀《禹貢》,講「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他一直以為,那就是天下的儘頭了。

現在他才知道,海的東邊還是海,流沙的西邊還有大陸。

當年父皇的一個「準」字,打開了大明通往四海的大門。月港的商船從此揚帆出海,帶回來瓷器丶香料丶白銀,也帶回了佛郎機人的消息。

當時他不覺得有什麼。現在站在這張圖前,他才明白那個「準」字有多重。

張居正退出乾清宮。朱翊鈞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整座紫禁城籠罩在一片金輝之中。走了好一陣,誰都冇有開口。

到了文華殿路口,朱翊鈞停下腳步。

「張先生。」

張居正轉過身。

「大明以東,倭國之外,那片滄海,究竟有多遠?」

張居正沉吟片刻,說:「自月港出海,過臺灣,過琉球,再過日本,向東橫渡圖上那片大洋。彼岸的陸地,西洋人方才踏足不久,疆域無邊,南北縱貫數萬裡。」

「有人渡過去過嗎?」

「佛郎機人的商船,往來不絕。據說多年一前,有一個西洋人,帶著船隊從佛郎機出發,一直往西走,饒了整整一圈,最後又回到了佛郎機。他本人死在了半路上,但他的船,完成了環繞大地一周的壯舉。」

朱翊鈞沉默了許久。他望著遠處午門的飛簷,目光像是要穿透那片金色的琉璃瓦,看到更遠的地方去。

「那我們呢?」他問,「從月港出發的商船,最遠到過哪裡?」

「滿刺加。呂宋。偶有到過佛郎機人占據的果阿。」張居正直言不諱,「殿下,我們落後了。不是船不行,是海圖不行。冇有精準的海圖,出海就是拿命去賭。西洋人賭了一百年,畫出了這張圖。我們才開始賭。」

朱翊鈞收回目光,看著張居正:「所以先生要留下這張圖。」

「是。不但要留,還要學。學他們的測繪之法,學他們的航海之術。」張居正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殿下,治國如同學問。隻讀聖賢書,不觀天下事,那是書呆子。」

朱翊鈞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他轉身走進文華殿,在書案前坐下。陳矩已經把他要的檔案整理好了,厚厚一摞。

他拿起戚繼光的水師條陳,裡麵列了東南沿海幾十處暗礁險灘的位置,大多標註著「據老舵工口述」。他心裡沉了一下。原來大明的海防,靠的不是精準的海圖,而是老舵工的記憶。

他合上檔案,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懸掛多年的大明輿圖。

天下之大,儘在其中。

可這張圖之外的天下,比這張圖要大得多。

朱翊鈞重新坐回案前,鋪紙提筆,寫下心中所感。

「天下之大,遠超平生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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