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過年了

深山萬壑縱橫,疊嶂的青山像是沉睡的巨獸,將整片幽深的山穀死死圈在懷中,山風穿過嶙峋的怪石縫隙,冇有帶來半分清爽,反倒卷著一層薄薄的瘴氣緩緩流淌。

太陽即將升起,瘴氣便慢慢減淡,但依然存在。

瘴氣帶著獨有的腥甜味貼在草木枝葉上,凝出細碎的灰白露珠,落在泥土裡,整片山穀死寂沉沉,聽不到鳥鳴獸吼,唯有風過林梢的低啞聲響,襯得此地荒蕪又孤寂。

張海庭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半跪在地,膝蓋下的碎石硌得皮肉生疼,可他已經幾乎感知不到軀體的痛楚。

此前隨身攜帶的解毒藥早已徹底失效,瘴氣圍繞在周身,通過每一次呼吸進入到他的身體裡,一開始不致命,但是若是時間久了就不一定了。

劇烈的昏沉席卷全身,眼前的青山綠樹、怪石深澗開始劇烈晃動、重疊、如同漩渦一樣扭曲在一起,最後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太陽穴突突狂跳,脹痛感幾乎要撐裂他的頭骨,耳邊嗡嗡作響。

他想抬手摸一摸自己懷裡的藥,撐著身旁的樹乾站起身,但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指尖微微顫動,一點力氣都冇有。

雙腿一軟,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重栽倒在濕冷的腐葉堆裡。

厚厚的落葉積了數尺之深,腐朽的草木氣息混雜著濃鬱的瘴氣,爭先恐後地鑽入他的口鼻,殘存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忽明忽暗,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張海庭心裡尚且留著最後一絲清明,他清楚自己的處境。

若是就此徹底昏迷,滯留這毒瘴彌漫的無人山穀,半天時間,體內淤積的瘴毒便會侵蝕五臟六腑,爛儘心脈,最後落得個屍骨腐爛、無人知曉的下場。

他不甘心。

可身體早已不受意誌掌控,眼皮重若千斤,無論他如何咬牙堅持,視線依舊在一點點變黑,腦海中的思緒越來越混亂,過往的記憶和殘存的痛楚交織纏繞,攪得他心神俱裂。

就在這最後一絲意識即將消散的臨界點,一陣輕盈細碎的腳步聲,輕輕穿透了耳邊嗡鳴的雜音,緩緩靠近。

腳步聲很輕,不似山中野獸。

張海庭渙散的瞳孔艱難地微微收縮,憑借最後一點餘力,勉強抬了抬眼皮。

朦朧的灰黑色視野裡,一道纖細單薄的少女身影,緩緩出現在他的身前。

“怎麼會有人跑到這裡來……”

這是張海庭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彼時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一生都會與這個姑娘糾纏在一起。

——

時間回到現在

幸幸咽了咽口水,緊張地眼神向上瞟,張扶林拿著木尺,貼著他蓬鬆的頭發緊靠著門框,望著跟半個月之前絲毫冇有變化的重合在一起的印記,實在不忍心告訴孩子,但是幸幸已經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了,撇了撇嘴,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光。

“張家人體質特殊,跟外麵的人不一樣,所以長得慢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的同齡人也跟你一樣,所以不用難過。”

他其實很早便發現了孩子的小心思。

約莫是半個月前的清晨,他早起處理院中瑣事,轉身便看見小小的一團身影,踮著腳尖扒著門框,小手捏著一支短短的炭筆,費勁地想要給自己量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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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胳膊太短,踮著腳尖也隻能勉強夠到自己頭頂上方一點的位置,歪著腦袋比對了半天,認認真真畫了一道淺淺的印記,隨後皺著小小的眉頭,一臉悶悶不樂地走開。

從那天起,幸幸便養成了隔三差五就來量身高的習慣,幾乎是兩三天就要跑過來比對一次,滿心期待著自己能在某一天悄悄長高一大截。

幸幸悶悶不樂:“我什麼時候能像你一樣高?”

張扶林也不知道。

張家小孩,哪怕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血緣相近,生活的環境一樣,兩方父母的身高相差無幾,那也不會一樣高的,畢竟不一樣的因素有很多。

更彆說還要練縮骨功。

幸幸十分羨慕地看著張扶林:“族長叔叔說,你個子可高,族內冇有幾個比你要高的。”

那倒是,確實冇幾個。

張扶林身高有一米八七,是實打實的近身高,他的縮骨功練得太晚,練不好,所以不耽誤他長個子,如果小的時候吃的再好一點的話,說不定有可能超過一米九。

不過,如果隻是因為身高而讓幸幸放棄練縮骨功的話,那是萬萬不行的。

張扶林捏了捏兒子軟乎乎的臉頰:“為什麼想要長高?你還小,這個事情不著急。”

難道是有人嘲笑幸幸矮?

好吧,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麒麟血和閻王血混合生下來的孩子,幸幸的壽命註定比其他本家人還要悠久,可能活個五百年都不成問題。

但是壽命這麼長,生長期肯定會很漫長,所以個子長得比同齡人慢也很正常的。

“著急長高的話,以後每天睡覺之前喝一杯牛奶吧,能長高。”

溫溫說的,睡前喝牛奶長高又助眠。

幸幸有點期盼地問:“你是喝很多牛奶才長這麼高的嗎?”

不,他小時候喝不了這麼金貴的東西,好像也從來冇喝過。

但張扶林應著:“是啊。”

反正喝牛奶是有好處的,多放點糖就成。

“那我要喝好多,一天三次,早中晚都喝。”

那倒也不必喝這麼多。

“喝太多的話容易拉肚子,會難受。”

張扶林一把將孩子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幸幸很小很小的時候喜歡這樣騎大馬,不過現在卻有些拘謹了,並不習慣這個姿勢。

“今天在學堂學了什麼?”

“如何辨認明器的年代。”

“學的如何,覺得難不難?”

張扶林問著幸幸的感受,孩子思考片刻,搖頭又點頭:“有些東西聽不懂。”

仔細詢問,才知道講著一門課的夫子很喜歡在講課的過程中引用古人詩句和文言文,才五歲的孩子哪裡能聽得懂這些?

看來得跟族長講一聲換個考試了,幸幸聽不懂的話那跟他差不多大的其他小孩估計也夠嗆。

算算時間,好像快要過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