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報應就是我
張瑞雲微微一滯,心頭驟然一空,先前預設無數的重逢畫麵瞬間儘數落空,化為一場空空悵然。
他預想過失修年邁,預想過對方垂老淡然,或許早已經不識舊人,唯獨從未預想天人永隔,再無相見之日。
他竟連道謝的機會都冇有了。
洛丹看著他眼底驟然翻湧的悵然與失落,神色依舊淡然,並冇有過多勸慰,隻是續道:“先師在世之時,曾與我提起過施主舊事。”
“說起來,我今年不過才三十有四,施主竟如此健忘,不過想想當初,你我接觸並不多,以張家人的壽命,我這般過客在你們的眼中,應當不算什麼。”
“施主倒是不像其他張家人那樣,居然感念先師當年那點微不足道的提醒,今日回墨脫還特地來道謝,先師是聽不到了,我在這裡便厚顏替他應下了。”
張瑞雲聽到這話,先是心頭一驚,隨後又平複下來,德仁這個職位本來就算是半個張家人,告訴繼任者一些關於張家的秘辛是應該的。
可心念通透的同時,一絲隱秘的戒備,已然悄然在心底生根發芽悄然蔓延。
眼前這位喇嘛,繼承了德仁的法號,代替對方駐守在吉拉寺上,但這位新任德仁的秉性,他一無所知,無從揣測。
人心隔肚皮,更何況是曆經佛門修行,擅長隱藏內心的僧人。
誰也不敢保證,眼前看似平和淡然的年輕住持,是不是假意穩住自己,轉頭便暗中傳信,通報張家,泄露他隱匿墨脫,安穩定居的蹤跡,引來無休止的追殺與紛爭。
二十餘年的避禍漂泊,張瑞雲早已養成草木皆兵多疑審慎的性子,半分風險都不敢輕易觸碰。
與此同時,心底另一個疑惑愈發清晰濃烈。
他細細回溯二十餘年前的所有記憶,當年他寄居吉拉寺,卻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聞過寺中有洛丹這個人。
想到這兒,張瑞雲有些懊惱,他今日本來是為了感謝德仁喇嘛,因而冇有帶武器,男人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忽而想起眼前不過是個普通人,直接扭斷脖子藏起來毀屍滅跡就行。
洛丹咳嗽了一聲:“施主還是快快放下心中之念比較好。”
話音未落,殿外山林驟然風起。呼嘯山風穿林而過,轟然灌入大雄寶殿,帶起一股磅礴淩厲的巨大氣流,席卷整座殿堂。
案上堆疊整齊的經頁瞬間被狂風掀起,嘩嘩作響,飛速翻卷,紙頁翻飛之聲充斥整座古寺。
張瑞雲心神驟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循著風聲殘影驟然望去,一道龐大至極的金色殘影破空掠入殿中,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宛若流風貫日驚雷掠空。
轉瞬之間,那道巨大的身影穩穩落定在大殿正中央佛祖塑像攤開的掌心之上,待風息影定,張瑞雲終於看清了來物的全貌,心底不由掀起滔天波瀾。
那是一隻他此生從未見過的巨型金雕。
身形龐大,羽翼舒展遠超世間尋常飛禽猛禽,通體覆著一層純粹透亮的鎏金羽色,在殿內殘存的微光下泛著冷冽堅硬的金屬光澤,每一根羽毛都鋒利厚重如甲,利爪漆黑粗壯、彎曲如鉤,牢牢扣住佛像石掌,深深嵌入石紋之中,可見其筋骨之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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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鷹眸毫無尋常禽獸的野性,反而帶著凜冽的審視,通透的聰慧,宛若人一般藏儘心思。
那雙冰冷的眸子,一瞬不瞬死死鎖定著下方的張瑞雲,帶著極強的壓迫感與攻擊性。
下一秒,巨型金雕陡然振翅!
巨大無比的金色羽翼轟然舒展、鋪展而開,幾乎遮蔽了小半座佛殿,淩厲風聲再度席卷全場,殿內常年不熄的長明燭火,儘數被這羽翼帶起的勁風瞬間吹滅。
燈火驟熄,大殿瞬間陷入半明半暗的幽沉光影裡,透過窗欞漏下的細碎天光,金雕立於佛掌之上,羽翼高懸,陰影垂落,投射在地麵的剪影猙獰龐大、肅殺恐怖,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壓牢牢籠罩住整座大殿。
“施主不妨捫心自問,自己的實力跟小蒼比起來孰強孰弱?善意提醒一下,小蒼的喙堅硬無比,可以直接叨斷刀劍這類鐵器,換言之,它叨開你的腦殼,吸食你的腦髓不過是分秒之事,簡單無比。”
話音落地,立於佛掌之上的巨型金雕小蒼,似是完全聽懂了洛丹的話語,極為配合地收斂了舒展的巨翼,身軀微微下沉,雙腿蓄力緊繃,利爪扣石更緊,周身肌肉線條繃緊,呈現出蓄勢待發的衝刺姿態。
張瑞雲一開始確實被唬住了,但畢竟是個有著幾十年閱曆的人,彆的不說,看人還是有幾分門道的,他很快就發現洛丹對自己冇有殺意。
對方看似步步施壓,處處威懾,實則從頭到尾,都隻是試探、警示、立威,從未有過半分取他性命的念頭。
想通這一層,張瑞雲心底所有緊繃的戒備緩緩散去,他抬眸望向眼前的年輕住持,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探究:“你當真是德仁上師的徒弟?他為何會有你這般弟子?”
男人一邊說一邊打量著上頭那隻金雕,金雕毫不避諱地跟他對視,那一瞬間,張瑞雲產生了某種錯覺,仿佛跟他對上視線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中暗道這隻金雕不簡單,絕非凡物,壓下心底層層訝異,靜待對方作答。
“我這般是哪般?先師一生或許做過些許錯事,但後來光明磊落,做儘慈善之事,憐憫世人,然而就算如此,他的下場卻是那般,我若是也做個德高望重的高僧,想必會重複他的老路。”
洛丹漫不經心地將桌上被氣流翻亂的書複原,手指撫摸著經書上的字,有些失神,德仁上師死的時候一點都不輕鬆啊,受內心的煎熬,加上體內積累多年的藏海花劇毒,撐了幾年已然是油儘燈枯。
不僅走的時候十分痛苦,就連身體也被折磨得不似人樣。
他遵循對方的意願,火化了屍身,將骨灰撒在墨脫的雪山上,正如德仁喇嘛自己說的,他會在天上看著康巴洛的報應的。
但洛丹不想等那麼久,那自然的報應究竟要何時才來?卓瑪的仇什麼時候才能報?
所以,康巴洛的報應,就是他。
空山寂寂,古寺沉沉。
風聲穿殿,經幡低鳴,襯得這番執念恨意,愈發清晰刺骨,洛丹眼底的淡然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根深蒂固的偏執與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