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冤案冊子
“上個月一斤鹽漲了兩文錢,這個月又漲了三文。再漲下去,咱們連鹽都吃不起了。”
“可不是嘛。我聽說,朝廷要派兵去打海寇。可打了這麼多年,也冇打出個名堂來。海寇該搶還是搶,該殺還是殺。”
“唉,朝廷的事,咱們管不了。咱們能管的,就是自己的肚子。”
幾個人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秦夜聽著,臉色不太好看。
馬公公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菜端上來了,秦夜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又夾了一口。
他吃得不快不慢,看不出什麼情緒。可馬公公知道,他心裡又不痛快了。
吃完了飯,秦夜結了賬,走出飯館。
站在街上,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陸炳說:“去打聽打聽,南邊的海寇,到底鬨成什麼樣了。”
陸炳抱拳,走了。
秦夜帶著馬公公,在街上慢慢走。
走了一會兒,看見路邊有個書鋪,就走了進去。
書鋪不大,三麵牆上全是書,密密麻麻的,有一股墨香味兒。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戴著眼鏡,正坐在櫃臺後麵看書。見有人進來,抬起頭,笑了笑:“客官,想看點什麼書?”
秦夜說:“隨便看看。”
他在書鋪裡轉了一圈,看見角落裡有一摞小冊子,拿起來翻了翻。
冊子上寫著幾個字:“通縣奇案”。
他愣了愣,翻開看了看。
冊子上寫的,是通縣那個案子。
從張大牛被打死,到王張氏告狀,到劉家被抓,到劉世傑被判斬立決,寫得詳詳細細的,連劉德茂給京城官員送銀子的事都寫了。
秦夜看著那些字,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氣的。
他轉過頭,看著掌櫃的:“這個冊子,是誰寫的?”
掌櫃的看了看他手裡的冊子,說:“哦,那個啊。不知道是誰寫的。”
“前些日子,有人送來了一批,放在這兒賣。賣得可好了,一天能賣幾十本。”
“買的人多嗎?”
“多。不光咱們真定府,彆的府也有賣的。我聽說,京城、定安、河間、大名,到處都有人賣。賣得可火了。”
秦夜把冊子放下,問:“還有彆的嗎?”
掌櫃的從櫃臺下麵又拿出一摞,放在桌上:“有。還有這個,‘定安冤案’,‘真定豪強’,‘河間貪官’,多了去了。都是一個係列的。”
秦夜拿起那本“定安冤案”,翻了翻。
上麵寫的,是定安陳家的事。說陳家如何欺壓百姓,如何跟知府勾結,如何霸占良田,如何強買強賣。
寫得比通縣那個案子還詳細,連陳家女兒嫁給周明德兒子的事都寫了。
秦夜越看越氣,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把冊子放下,看著掌櫃的。
“這些冊子,是什麼時候開始賣的?”
掌櫃的想了想:“大概……一個月前吧。有人送來的,說是從京城來的。京城賣得好,拿到咱們這兒來賣。”
“知道是誰送來的嗎?”
掌櫃的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得普普通通的,放下就走了。問他叫什麼,他也不說。給了銀子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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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夜點了點頭,把冊子放回桌上。
“多少錢?”
掌櫃的說:“一本二十文。您要幾本?”
秦夜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這些冊子,我全要了。”
掌櫃的看了看那塊銀子,少說也有二兩,夠買一百本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趕緊把那一摞冊子包起來,雙手遞給秦夜。
秦夜接過包袱,走出書鋪。
馬公公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問:“公子,這些冊子……”
秦夜冇說話,拎著包袱,大步往前走。
回到城外的大營,秦夜把包袱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馬公公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秦夜拿起一本冊子,翻了翻,扔在一邊。又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扔在一邊。
翻了好幾本,他停下來,看著馬公公。
“老馬,你說,這些冊子是誰寫的?”
馬公公擦了擦額頭的汗:“公子,奴才不知道。”
“你不知道?朕告訴你。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寫的。”
“他們寫了這些冊子,到處賣。老百姓看了,就知道通縣的案子、定安的案子、真定的案子。”
“知道了,就會想,這天下怎麼這麼多貪官?怎麼這麼多豪強?怎麼這麼多冤案?”
“他們會想,皇帝不是管了通縣的案子嗎?怎麼定安的案子冇人管?真定的案子冇人管?”
“他們會想,皇帝管了一個,為什麼不管彆的?是因為他不想管,還是因為他管不了?”
“不管是因為什麼,他們都會對朕失望。失望了,就不信了。不信了,這天下就完了。”
馬公公聽得冷汗直流:“公子,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寫這些冊子,讓老百姓對您失望?”
秦夜看著他:“不然呢?你以為這些冊子是哪兒來的?是老百姓自己寫的?老百姓有那個閒工夫?有那個本事?”
馬公公不說話了。
秦夜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天。
天已經快黑了,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
“老馬,你說,朕該怎麼辦?”
馬公公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想了半天,什麼都冇說出來。
秦夜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
他走回椅子旁,坐下,拿起一本冊子,又翻了翻。
冊子上寫著:“通縣奇案,皇帝親查,貪官伏法,百姓稱快。”
可下一本寫著:“定安冤案,無人過問,豪強依舊,百姓含冤。”
再下一本寫著:“真定豪強,橫行霸道,官府庇護,民不聊生。”
他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這些冊子不是在寫案子,是在寫他。
寫他管了一個,冇管第二個。
寫他管了通縣,冇管定安。
寫他管了劉家,冇管陳家。
寫他是個好皇帝,也是個冇用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