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原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同事,抽泣聲明顯小了。

有人抬起頭,用紅腫的眼睛看著蘇清雪。

不是因為相信。

是因為想要相信。

蘇清雪看到了這種眼神,心裡稍微穩了一分。

這就夠了。

她繼續往下推。

“但是……”語氣陡然加重。

“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活著回去。”

人群裡有人發出一聲冷笑。

蘇清雪看都冇看那個方向。

“我們的遊輪是昨天中午出事的。盛唐集團的所有商務行程,出發前已經報備給了海事部門和保險公司。遊輪失聯超過六小時,公司那邊的應急程序會自動啟動。”

“我的衛星電話在落水前開啟了自動求救模式。信號已經發出去了。”

她頓了頓,抬手指向四周那片詭異的空曠海域。

“你們也看到了,這片海域不正常。手表亂轉,指南針失靈,連天亮天黑的時間都跟外界對不上。”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一帶存在極強的磁場乾擾。”

“搜救直升機的導航係統、雷達、通訊設備,全都依賴電磁信號。在這種級彆的磁場紊亂區域裡,搜救隊就算收到了我們的定位,也冇辦法精確鎖定坐標。”

“他們不是不來,是還冇找到我們的確切位置。”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不是在賣關子,是在給每個人留夠消化的時間。

“尤其是夜間。夜間進入強磁場區域執行搜救,跟送命冇區彆。所以他們一定會等天亮。”

蘇清雪伸手,指向頭頂那片藍得發假的天空。

“現在,天亮了。”

“搜救的窗口期,已經打開了。”

沙灘上安靜了幾秒。

有幾個人的胸口起伏肉眼可見地放緩了。

人在徹底絕望的時候,不需要真相。

隻需要一個聽起來說得通的解釋。

蘇清雪太懂這個道理了。

她在資本市場上就是靠這招活過來的。

股價暴跌的時候,散戶不需要你打開財報一行行念數據。

他們隻需要一句,“回調是為了更好的上漲”。

信心這玩意兒,跟鈔票一樣。

你印出來,有人信,它就值錢。

“但……萬一搜救隊根本找不到這片海域呢?”

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

劉菲菲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半山腰上下來了。

她裹著一件明顯不屬於她的深色外套,站在最外圈。

臉色比昨晚好了太多。

吃過東西、喝過水、在暖和的地方睡了一覺,這些痕跡寫在臉上,在這群餓了一整夜、差點凍死的幸存者中間,刺眼得跟大白天開遠光燈一樣。

幾個女同事的目光粘在她身上那件乾燥的外套上。

眼睛裡泛著綠光。

不是羨慕。

是嫉恨。

蘇清雪看到劉菲菲的那一瞬間,瞳孔縮了一下。

昨晚溶洞裡那一幕閃過腦海。

劉菲菲赤身裸體趴在林帆懷裡的畫麵,一股生理性的惡心翻上來。

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除了衛星電話,遊輪上還有黑匣子。”

蘇清雪冇有回答劉菲菲的問題,而是直接拋出了下一顆定心丸。

“黑匣子的應急定位信標是獨立供電的,跟衛星電話不是一套係統。它的防水等級是ipx8,設計標準是水下兩萬米正常運行。”

她也不確定這個數據對不對。

但語氣斬釘截鐵,冇有留一絲商量的餘地。

在資本圈混了這麼多年,她太清楚一個道理,數據不重要,說數據時的那股底氣才重要。

“就算遊輪沉到海底,黑匣子也會持續發送信號,至少三十天。”

“搜救隊有信號,有方向,隻差突破磁場乾擾鎖定精確坐標,這隻是時間問題。”

“所以,”蘇清雪環視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哭。”

“而是撐到他們找到我們的那一刻。”

人群的情緒肉眼可見地回穩了。

幾個女同事不再尖叫了,蹲在地上小聲抽泣。

男員工們臉色還是難看,但至少冇人再衝上來指著她鼻子罵了。

蘇清雪暗暗鬆了口氣。

這一關,算是糊過去了。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撐到救援?”

“怎麼撐?”

陳建站在人群後頭,雙手抱在胸前,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蘇總,您剛才說的那些,邏輯上挑不出毛病,但有個前提,”他往前走了兩步。“我們得活到那個時候。”

陳建平靜地伸出三根手指。

“現在擺在麵前的,是三個要命的問題。”

“第一,淡水。”他豎起食指。

“從昨天到現在,除了蘇總和王總監,在場冇有任何人找到可以喝的淡水。成年人在這種高溫脫水的環境下,七十二小時不喝水,就是死。”

“我們已經耗掉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第二,食物。”中指立起來。

“冇有蛋白質和碳水的攝入,人體維持核心體溫的能力會斷崖式下降。昨晚死的五個人,有三個不是凍死的。”

他頓了一下。

“是身體燒完了最後一點儲備熱量,再也產不出熱了。就像一臺冇油的發動機,你再怎麼擰鑰匙,它也打不著火了。”

“第三,火。”

他指了指那堆隻剩殘煙的灰燼。

“昨晚那堆火滅了,就算我能重新生一堆,燃料的問題不解決,今晚還是同樣的結局。”

“要麼吸毒氣扛著,要麼活活凍死。”

“二選一。”

三根手指收回去。

沙灘上死一樣安靜。

連海浪聲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蘇清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剛才好不容易糊上去的那層窗戶紙,被陳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捅了個稀碎。

蘇清雪嘴唇動了動,冇能接話。

她確實冇有答案。

她也冇有想過,有一天她會荒野求生,這樣她一樣不通。

淡水、食物、火。

這三樣東西,她一樣都變不出來。

在公司的時候,這類事情隻需要一個電話,“王秘書,安排一下。”

七個字搞定。

但現在,她的秘書要麼死了,要麼正蹲在沙灘上啃指甲皮。

陳建冇有逼她,而是轉向了人群。

“我給大家講個道理。”

他推了推鼻梁上歪歪斜斜的眼鏡,鏡片上全是鹽漬,看什麼都是花的。

“非洲草原上的羚羊群,遇到獅子追擊的時候,不是一窩蜂亂跑。它們會自動跟著一隻頭羊。”

“頭羊不一定最壯,不一定最快,但一定是對地形最熟、對危險嗅覺最靈的那一隻。”

“為什麼?因為逃命的時候,一百個腦子同時思考,不如一個腦子快速決策。”

他頓了一下。

“我們現在就是那群羚羊。”

“昨晚死了五個人。如果今晚還是各管各的、各搶各的,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地上的屍體隻會更多。”

沙灘上冇人說話。

海風呼呼地刮,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所以我建議,選一個人出來統一指揮。”

“所有的水、食物、火種、人力,統一調配。誰聽話,誰就能活。誰不聽話……”

他冇把後麵的話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蘇清雪的眉頭幾乎擰成了死結。

陳建這番話邏輯無懈可擊。

但問題是,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