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積德

丁敏莉哪能聽不出來齊薇薇此刻的思緒萬千呢?

一時間,她也有些感慨。

她穩了穩心神,繼續說道:“這幫老師看重的是孩子,他們才不管大人的那些破事兒。你把丹丹送來就是了,該怎麼著怎麼著。”

齊薇薇握著話筒,又沉默了片刻,控製著不讓自己的哽咽傳出:“……丁姨,謝謝您。我應該去看看您的,但是,我怕去了會尷尬,因為……我……我還能去看您嗎?”

“薇薇,不用多說,我都明白。我這裡穩定下來了再說,暫時不用來看我。”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乾澀的笑,“唉,我給你打這個電話呢,這也是給自己積點德。對了,我現在不在學校上班了,以後丹丹有什麼事,你直接找劉老師,她人正派。”

齊薇薇掛斷了電話,一時有些發怔。

丁敏莉已經不在學校上班了,她是有所耳聞的。丁維鈞事件牽動的人和事,比她想象得更多。

但丁敏莉說的冇錯。

學校這些老師,確實冇有因為丁敏莉的事對誰另眼相看。

眼下,齊薇薇看著那幾個老師走遠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淡淡的感激。

隊伍排了半個小時,終於輪到了齊薇薇母女。

入學手續很簡單——核驗戶口本、房產證、填寫入學登記表、繳納書本費。

負責登記的女老師四十出頭,圓臉,說話聲音很柔,戴著袖套在登記表上飛快地寫字,鋼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像小雨打在樹葉上。

她看了一眼丹丹的戶口本,又看了一眼丹丹本人,緩緩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來:

“這孩子長得可真好,眼睛真亮。叫什麼名字?”

丹丹看了齊薇薇一眼,齊薇薇用眼神鼓勵她。

丹丹鼓起勇氣,聲音清脆:“齊美丹,小名叫丹丹。”

“齊美丹——”女老師在登記表上寫下這個名字,字跡工工整整,“好名字。丹丹,你分在三班,教你們語文的秦老師可好了,會講故事。你愛聽故事嗎?”

丹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勁點頭。

“那你就等著吧,秦老師的故事講得比收音機裡還好聽呢。”

女老師笑著把戶口本還回來,遞過一張印著班級和報到時間的紙條,

“九月三號正式上課,早上七點半到校,彆遲到。今天先學習小學生條例,背會了就能回家了。”

辦完手續,齊薇薇把紙條折好放進丹丹的小綠書包裡,低頭替她把書包帶子又調短了一點。

丹丹的眼睛一直盯著校園裡那群正在跳皮筋的小女孩。

五顏六色的皮筋繩在兩個女孩腳踝之間繃得緊緊的,一個小女孩紮著衝天辮,嘴裡念著“馬蘭開花二十一”,兩根腳尖在皮筋上翻飛,動作利索得像一隻小麻雀。

旁邊的沙包堆裡,幾個小女孩正在互相扔沙包,沙包砸在身上發出悶悶的噗噗聲,被砸到的那個女孩尖叫著追著扔她的人跑,笑得前仰後合。

“媽媽,我看見妞妞了!”

丹丹扯了扯齊薇薇的袖子,指著沙包堆裡那個紮兩根羊角辮的胖女孩,

“她們打沙包呢!媽媽,我能去玩嗎?”

齊薇薇蹲下來,替丹丹正了正衣領,把那兩根麻花辮從書包帶子底下抽出來放在肩前:“去吧。上課鈴響了就要進教室,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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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用力點了一下頭,鬆開齊薇薇的手,朝那群小女孩跑過去。

妞妞看到她,尖叫了一聲“丹丹”,兩個小女孩抱在一起蹦了好幾圈,然後手拉手加入了扔沙包的隊伍。

丹丹的動作比托兒所的時候靈活多了,接沙包的時候兩隻小手攏成一個碗,穩穩當當,扔沙包的時候胳膊掄得圓圓的,沙包飛得又高又遠。

齊薇薇站在操場邊的白楊樹底下,看著丹丹在沙包堆裡跑來跑去。

丹丹的臉上全是笑,額頭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那件洗過一水的白色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深藍色褲子的褲腳在奔跑中帶起一小片塵土。

她跟妞妞配合得很有默契,兩人背靠背躲沙包,又同時轉身去搶落在地上的沙包,妞妞搶到了,丹丹在旁邊拍著手跳,比自己搶到還高興。

突然,丹丹被沙包砸了一下胳膊,她笑著揉揉胳膊,繼續跑。

齊薇薇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前世她錯過了丹丹的整個童年——不,不隻是一個童年,而是一個完整的人生。

前世的齊薇薇,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兩個女兒,更不知道她的女兒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而她現在站在這裡,看著丹丹背著小綠書包,在東方紅小學的操場上跟同學扔沙包。

這就夠了。

這就值了。

一切。

二十分鐘後,上課鈴響了。

操場上的孩子們像一群受驚的麻雀,呼啦啦地四散飛向各自的教學樓。

丹丹從妞妞手裡接過沙包還給沙包的主人,然後跟妞妞牽著手往教室跑。

一年級三班的教室在操場西邊那排平房的第三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木牌,寫著“一年級3班”。

丹丹和妞妞排在隊伍中間,走進了教室。

齊薇薇站在白楊樹底下冇動。

她看到丹丹走進了教室,隔著窗戶能看到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旁邊坐的正好是妞妞。

丹丹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套袖,那是聞素美用碎布頭縫的,灰底白點,已經洗得軟塌塌的。

丹丹把小套袖套在胳膊上,用它擦了擦臉上的汗。

然後她看見了窗外站在白楊樹底下的齊薇薇,眼睛一亮,舉起小套袖朝媽媽揮了揮手。

齊薇薇朝她笑了笑,也揮了揮手。

她又在窗外站了一會兒,看著丹丹坐得端端正正,兩手交疊放在課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講臺上的老師。

講臺上的秦老師正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年級三班”幾個大字,教室裡傳來孩子們稚嫩清脆的朗讀聲。

齊薇薇這才放心地轉身離開。

走出校門的時候,她的心已經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據了。

三天前,淩和平從南郊回來,滿手的血洗乾淨了,額頭上的傷口用創可貼貼住了。

那道傷不深,但傷口邊緣泛著一圈青紫,隱約還能看到皮下淤血的輪廓。

他坐在柴房裡,把門關緊,把在南郊旅店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