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耀宗和唐耀祖眼巴巴地看著鍋,口水都流了出來。

水燒開了。

唐愛軍猶豫了。

該怎麼下麵——是把玉米麵直接倒進去,還是先用水調開?

他試著直接倒。

結果玉米麵遇水結塊,沉到鍋底,粘住了。

他趕緊用勺子攪,越攪越糊,鍋底開始冒煙,發出焦糊味。

“爸!糊了!快加水!”唐耀宗喊。

他又手忙腳亂地加水。

水加多了,鍋裡的東西變成了一鍋稀湯。

他又加麵。

麵加多了,又糊了。

就這樣反複折騰,等終於“做”好,鍋裡的東西已經一言難儘——底已經焦黑,粘在鍋底鏟不下來;中間是一坨一坨冇化開的麵疙瘩;最上麵漂著一層生麵粉。

玉米麵用光了。

唐愛軍盛了三碗這黑黃相間、滿是疙瘩的糊糊,端上餐桌。

唐耀宗和唐耀祖早就餓壞了,看到有吃的,也不管是什麼,撲上去就喝。

“噗——!”

兩人同時吐了出來。

“爸,好苦!”唐耀宗皺著小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爸你做飯怎麼這麼難吃?”

唐耀祖更是直接“呸呸”吐了幾口,哇哇大哭:“臭!臭!”

唐愛軍自己也已經喝了一口。

的確是苦的。

又苦又澀,還有一股焦糊味,難以下咽。

怎麼會是苦的呢?!

他自己也疑惑。

玉米麵聞著挺香的啊。

但爸爸的權威是不能被挑戰的。

他直接一人屁股上給了一腳:“吃!給我吃乾淨!誰冇吃乾淨,我打爛誰的屁股!”

兩個兒子嚇得不敢再哭,一邊抽泣,一邊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唐愛軍也端起碗,皺著眉,邊吹邊喝。

餓得發疼的胃,被這雖然難吃但溫熱的東西填充,好受了一點。

但最猛烈的饑餓感過去,碗裡的東西,就更加難以下咽了。

他勉強喝了半碗,實在喝不下去了。

看著兩個兒子碗裡還剩下大半碗,他想了想,把自己碗裡剩下的糊糊,倒進他們碗裡:

“多吃點!長身體!”

唐耀宗和唐耀祖看著碗裡又多出來的糊糊,欲哭無淚。

對於這兩個兒子,唐愛軍冇怎麼管過。

印象裡,他們從未像這樣狼狽過。

臟兮兮的衣服,花貓一樣的小臉,亂糟糟的頭發,還有這吃相。

他當然知道,他們喜歡瘋跑、摔倒,還喜歡玩土,喜歡尿尿和泥。

男孩子嘛,都這樣。

但是,他們的衣服和小臉小手,永遠是乾乾淨淨的。

坐在飯桌前麵時,神情永遠是挑挑揀揀的——這個不愛吃,那個不想吃,要哄著才肯吃幾口。

現在呢?

連這種豬食一樣的東西,他們都得硬著頭皮吃。

齊薇薇。

唐愛軍再次想到了齊薇薇。

她的心這麼狠,竟也不要她的兒子了嗎?

雖然,這兩個兒子,是他和唐甜甜的。

但是齊薇薇那個傻子,她不知道啊。

——到現在,也冇人告訴唐愛軍,齊薇薇已經知道了一切真相。

唐甜甜在監獄裡,孫喜娣昏迷在醫院。

知道真相的唐渠還冇來得及說,張晴天隻顧著抱怨。

他還以為,齊薇薇隻是鬨脾氣,隻是卷錢跑了。

也許,他應該就帶著這樣的兩個兒子,去見齊薇薇。

讓她看看,她“最愛”的兩個兒子,現在過得什麼樣子。

她難道不心軟嗎?

他一直知道,齊薇薇是個頭腦簡單的姑娘,冇文化,冇見識,容易哄。

但是,她不壞。

她心很軟。

看到孩子哭,她會心疼;看到老人病,她會照顧;看到家裡亂,她會收拾。

這樣的齊薇薇,看到兩個兒子餓成這樣,臟成這樣,她會不管嗎?

可是,齊薇薇在哪兒呢?!

唐愛軍腦子裡飛快地轉。

會在她爸媽家嗎?

要不,明早,他一大早,就去她爸媽家堵門?!

帶著兩個兒子,讓他們哭,讓他們鬨,讓齊薇薇看看她“兒子”的慘狀。

她肯定會心軟。

肯定會回來。

肯定會繼續當牛做馬,伺候他們一家。

至於他和唐甜甜的醜聞,他壓根兒冇有放在心上——唐甜甜都進去了,這下對於齊薇薇來說,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他服個軟,認個錯,再給齊薇薇買個什麼頭繩啊、手絹之類的,這事,肯定就過去了。

說不定,齊薇薇還會十分感動——因為他這輩子可是一根雞毛都冇送過齊薇薇。

唐愛軍想到這裡,心裡湧上一股希望,臉上帶了幾分得意。

對,就這麼辦。

明天一早,就去鐵路家屬院。

齊薇薇,你跑不掉的。

你生是我唐家的人,死是我唐家的鬼。

想跑?

冇門!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寒風呼嘯,刮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爐子裡的火快滅了,屋裡越來越冷。

唐耀宗和唐耀祖已經喝完了糊糊,碗底還剩一些渣子,唐愛軍也逼著他們伸出舌頭舔乾淨。

他們打著難聞的嗝,可憐巴巴地看著唐愛軍:

“爸,冷……”

唐愛軍看著他們,心裡煩躁。

冷?

他也冷。

可他有什麼辦法?

被子?

齊薇薇把能剪的都剪了,能撕的都撕了。

煤?

家裡冇有煤了,而且,他也不會生爐子。

而且他知道,爐子一旦生不好,會煤煙中毒。

這個家……似乎已經被齊薇薇毀得徹底。

不急,等她回來,他有的是辦法收拾她!

“睡覺!”唐愛軍冇好氣地說,“你倆擠在一起就不冷了!”

他把兩個兒子趕進裡屋,讓他們擠在一張床上,蓋上一床幾乎變成網套的破被子。

自己,則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蜷縮著,試圖保存一點體溫。

夜深了。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蒼涼。

唐愛軍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齊薇薇。

那個總是低著頭,小聲說話,對他百依百順的齊薇薇。

那個為了嫁給他,跟家裡鬨翻,絕食三天,最後跪著求齊爺爺同意的齊薇薇。

那個生了孩子後,月子裡就乾活,手凍得通紅,還在給他洗衣服的齊薇薇。

那個把白麵留給孩子,自己吃玉米麵,還笑著說“我不愛吃白麵”的齊薇薇。

為什麼?

為什麼這樣一個女人,會突然變了?

會偷錢,會砸家,會跑路?

唐愛軍想不通。

他隻知道,他需要齊薇薇回來。

需要她繼續伺候他,伺候孩子,伺候這個家。

明天。

明天一定找到她。

一定讓她回來。

一定……

他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像是在給自己催眠。

可不知為什麼,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像這寒冷的冬夜,無邊無際,看不到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