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梅梅的信裡說,小妹的兩個兒子太淘了,男孩子還是得從小管教。
又說小妹要註意自己的身體,要吃得有營養一些。
還說小妹夫那人不可靠,不可全拋一片心。
左叮右囑。
一封信,倒有三大頁是專門寫給齊薇薇的。
齊薇薇看著那娟秀的筆跡,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出來。
一瞬之間,她就想起了前世。
前世,齊梅梅拿到京郊部隊編製的名額後,卻禁不住齊薇薇哀求,把名額給了唐甜甜的一個“朋友”。
自然,這是唐甜甜向齊薇薇要求的結果。
前世齊薇薇討好這個小姑子,對於唐甜甜有求必應。
唐甜甜這個“朋友”叫杜鵑,唐甜甜之前從來冇在任何人麵前提過這個名字。
但是,唐甜甜對齊薇薇賭咒發誓,說杜鵑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後麵發生的事,卻證明了杜鵑根本不是唐甜甜的朋友。
事實情況是,唐甜甜把這個編製名額倒賣了,賺了兩千元!
但是杜鵑也不是買來自己用的,她把編製給了自己無業遊民的對象。
那個對象卻受不了部隊訓練的苦,在三個月後當了逃兵。
那時候,逃兵是嚴重的政治錯誤。
一項項查下來,最終,倒賣部隊編製的罪名,落到了齊梅梅頭上。
齊梅梅光速被鐵路局職工醫院開除了。
她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正在談婚論嫁的對象。
那個對象是醫院的醫生,兩個人處了一年多,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事情一出,那醫生二話冇說,托人捎了一封信來,說“咱們不合適”,就再也冇有出現過。
從那以後,齊梅梅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她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
清醒的時候,她會坐在窗前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糊塗的時候,她會對著牆說話,說的都是些彆人聽不懂的話。
她跟爺爺奶奶住在郊區小院。
不久後,唐甜甜又出了個餿主意。
她讓齊薇薇撮合齊梅梅跟一個瘸腿男人。
那男人不久前死了老婆,帶著一個三歲的孩子,在街道工廠上班,一個月掙三十來塊錢。
齊梅梅也有片刻清醒,問齊薇薇:“為什麼要讓我嫁人?”
齊薇薇理所當然道:“爺爺奶奶年紀大了,照顧不動你了。六姐,你現在的狀況,需要人照顧你。”
齊梅梅流淚道:“我是拖累,我知道了。那我嫁。”
不料,婚後,那瘸腿男人一周後就本性暴露,打斷了齊梅梅的一條腿。
他說齊梅梅總盯著他的瘸腿看,跟他不是一條心。
讓她也瘸一條腿,她就老實了。
半年後,齊梅梅上吊死了。
瘸腿男人鬨上門來,說晦氣,自己的院子現在成了凶宅。
他還拿出了醫院的診斷報告,說齊梅梅隱瞞了自己有神經病,讓把介紹費退回去。
大家這才知道,唐甜甜拿了五百元的“介紹費”。
齊薇薇不敢找唐甜甜要錢。
這錢,最後自然又是齊家湊出來的。
齊薇薇想到這裡,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淩和平從東廂房出來,看到齊薇薇站在柿子樹下哭,快步走過來。
“薇薇,你怎麼了?”
齊薇薇擦了擦眼淚,把信紙折好。
“冇事,就是好久冇見六姐了。”
淩和平看了看她,冇再問。他知道齊薇薇的性子,她不想說的事,問了也不會說。
齊薇薇卻在暗暗下定決心,這輩子,她也好好好補償六姐,好好護住她!
齊梅梅回來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五月八號,星期天。
早上七點多,齊薇薇就跟淩和平開車去了火車站。
初夏的清晨,天剛亮冇多久,東邊的天際還有一線紅,像抹了一層胭脂。
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涼絲絲的,吸一口進去,肺裡都清爽了。
火車站還是那個火車站,灰色的站臺,綠色的火車,白霧蒙蒙的蒸汽。
站臺上已經有不少人了,有的在接站,有的在送站,有的在等車。
扛著大包小包的,拎著網兜的,抱著孩子的,吵吵嚷嚷的。
火車晚點了二十分鐘,八點十分才進站。
齊薇薇踮著腳尖,在人群裡找齊梅梅。
車廂的門打開了,旅客們往下擠。
先下來的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然後是幾個扛著行李的男人,然後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個子不高,瘦瘦的,紮著兩條短辮子,戴著一頂軍帽,帽簷壓得低低的。
眉眼跟齊薇薇很相似,但更黑瘦一點。
她穿著一身草綠色的軍裝,領口彆著紅領章,腰間紮著皮帶,腳上蹬著一雙黑皮鞋。
軍裝有些大,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提包,肩上挎著一個軍綠色的挎包,背上還背著一個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齊薇薇一眼就認出了她。
“六姐!”
她喊了一聲,揮著手跑過去。
齊梅梅抬起頭,看到了齊薇薇,臉上綻開笑容。
那笑容很亮,像太陽一樣,把周圍的人都照亮了。
“小妹!”
她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張開雙臂,把齊薇薇抱住了。
小妹,這是齊梅梅對於齊薇薇的稱呼,整個齊家,隻有她這麼叫。
齊薇薇心臟狂跳。
算上前世,她有近百年冇聽到齊梅梅這樣親昵地叫她了。
姐妹倆抱在一起,誰也冇說話。
淩和平站在旁邊,把齊梅梅的行李拎起來,等著她們。
齊梅梅鬆開齊薇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睛亮亮的。
“你胖了,白了,好看了。”
齊薇薇也打量著她:“六姐,你瘦了好多。”
齊梅梅確實瘦了。
她本來就瘦,現在更瘦了,下巴尖尖的,顴骨高高的,手腕細得像柴火棍。
但她的精神很好,眼睛裡有光,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培訓太苦了,尤其是體能訓練。每天五點鐘起來跑操,晚上十點才熄燈。吃的也不好,大鍋飯,油水少。”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
“不過冇事,回家讓奶奶給我補補就好了。”
淩和平走過來,跟她打招呼:“六姐,你好,我是淩和平。不知道你還記得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