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孫德明為首,四五個街坊鄰居,有的手裡還拿著菜籃子,有的抱著孩子,都伸長了脖子往齊宅的方向張望。
兩輛紅旗轎車停在胡同口的時候,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
“紅旗車!兩輛!”
“找老齊家的!”
“找他們家老七!”
“找薇薇?!”
孫德明第一個湊到齊宅門口。
他敲了敲剛擦亮的黃銅門環,敲了半天,齊達友才來開的門。
孫德明壓低聲音:
“老齊,剛才那些人是誰啊?我看著排場不小,還有紅旗車!”
齊達友記著齊薇薇臨走時的囑咐,含混地笑了笑:“是薇薇的朋友,接她去參加一個什麼項目。具體她也冇跟我們說清楚。等她回來,你們問她吧。”
“朋友?什麼朋友能坐紅旗車?”孫德明不死心。
“我也不清楚。”齊達友把門掩上一半,“等她回來再說吧。”
孫德明悻悻地收回腳,轉身對街坊們攤了攤手:“老齊也不知道。”
“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有人小聲嘀咕。
“出什麼事能坐紅旗車?那是領導才坐的車!”
“我瞧著不像壞事,那幾個乾部客客氣氣的。”
“那可說不準……”
……
議論聲在胡同裡嗡嗡了一陣,漸漸散了。
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隻等著齊薇薇回來,問個究竟。
齊薇薇開著吉普車,跟著前麵的紅旗車,穿過了大半個京市。
她的手握著方向盤,指尖微微發涼。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興奮。
前世她開過無數次會議,去過無數個城市,跟無數個官員和商人打過交道。
但那些都是在唐氏集團的光環之下。
那些人敬她,是因為她是“唐愛軍的太太”,是因為唐氏集團的體量,是因為唐愛軍那個掛名董事長的頭銜。
人人都以為,唐愛軍是她背後的大佬。
而她,隻是菟絲花。
從來冇有人,因為她是“齊薇薇”,而敬她。
今天不一樣。
今天,呂老親自登門。
今天,工業部的紅旗車停在她家門口。
今天,她拿出來的設計圖,上麵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齊薇薇。
不是唐氏,不是唐太太,就是齊薇薇。
吉普車跟著紅旗車,在一幢灰撲撲的大樓前停了下來。
工業部辦公大樓。
這是一幢赫魯曉夫樓,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形狀,灰色的外牆,規整到近乎刻板的窗戶排列。
樓下有個不大的院子,鐵柵欄門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華國工業部”。
如果不是那塊牌子,冇人會想到這是掌管全國工業命脈的機關。
齊薇薇下了車,仰頭看了看這幢樓。
時代的烙印。
她在心裡輕輕歎了一聲。
前世的八十年代初,她來過這幢樓。
那時候她是跟著唐愛軍來的,代表唐氏集團來談一個項目。
唐愛軍在會議室裡翹著二郎腿,跟工業部的官員稱兄道弟,她在旁邊做記錄,不時咳嗽,糾正唐愛軍跑偏的思維。
那時候她覺得,這幢樓的壓迫感,強得讓人喘不過氣。
現在再看,也不過如此。
呂老一行人下了車,在門口等她。
齊薇薇快走兩步,很自然地與呂老並肩。
呂老看了她一眼,冇有說什麼,邁步進了大門。
大廳裡鋪著水磨石地麵,被打掃得鋥亮。
牆上掛著幾幅大照片,是領導人視察工廠的場景。
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有的夾著文件疾步匆匆,有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看見呂老,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副部長。”
“呂副部長好。”
“呂老早。”
呂老一一點頭回應。
所有人的目光,在掃過呂老身側的齊薇薇時,都微微頓了一下。
那目光裡帶著疑惑。
這個年輕女人是誰?
她為什麼走在呂老身邊?
她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素色衣服,黑色燈芯絨褲子,腳上是普通的黑皮鞋,渾身上下冇有任何出挑的地方。
但她的神態——那種不卑不亢、從容不迫的神態,又讓人覺得,她走在呂老身邊,似乎理所當然。
齊薇薇仿佛對那些目光視而不見。
她的眼神平靜,目視前方。
偶爾與某個人的目光交彙,她會微微頷首示意,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呂老用餘光掃了她一眼,暗暗點了點頭。
這個女娃娃,穩得很。
他見過太多年輕人,第一次走進工業部大樓的時候,要麼戰戰兢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要麼用力過猛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像齊薇薇這樣,真的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少之又少。
的確是能沉下性子搞發明的人。
一行人上了五樓。
大部隊在樓梯口散了,各自回了辦公室。
呂老隻帶了兩個年輕人,引著齊薇薇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在一扇雙開木門前停了下來。
呂老推開門。
裡麵是一個大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深綠色的桌布,周圍坐了七八個人。
清一色的中年男人,清一色戴著眼鏡,有幾個的鏡片厚得像酒瓶底,一圈一圈的螺紋,把眼睛放得老大。
桌上擺著搪瓷茶缸、筆記本、鋼筆,還有幾份攤開的資料——齊薇薇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的設計圖,被複印了若乾份,每一份上麵都用紅筆密密麻麻做了標註。
聽見門響,所有人齊刷刷抬起頭。
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齊薇薇身上。
呂老拉開會議桌儘頭的一把椅子:“小齊同誌啊,你坐,不要拘束。大家隨便聊聊。”
他轉頭對其中一個年輕人吩咐:“蘇秘書,給小齊同誌倒杯好茶來!拿我櫃子裡那個黑盒子的明前龍井。”
蘇秘書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齊薇薇在椅子上坐下來。
椅麵是硬的,靠背是直的,坐上去並不舒服。
但她坐得很穩,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桌麵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冇有人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率先開口了。
他揚了揚手裡那份畫滿紅杠的設計圖,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意味:“齊薇薇同誌,請你談談傳動係統的工作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