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看向呂老。

她也有同樣的疑問——不坐班的話,她在工業部冇有辦公室。

呂老一拍腦袋,”啪“的一聲,手掌跟腦門的接觸聲十分清脆:

“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呢!走,小齊,我給你弄了個好實驗室呢!”

他站起來,一臉神秘,像一個要展示寶藏的老頑童。

齊薇薇站起來,高暢和呂方方自覺地退到兩邊,讓出路來。

四人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走。

呂老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很有節奏的聲響。

高暢用胳膊肘悄悄捅了呂方方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呂方方搖了搖頭冇接話。

到了樓梯口,呂老冇有往下走,而是拐了個彎,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漆著灰綠色的漆,門把手上落了一層薄灰。

呂老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門推開了,裡麵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臺階很窄,光線昏暗,隻有頭頂一盞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齊薇薇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混著金屬的冷腥氣。

原來,這棟樓還有地下室。

樓梯不長,十來級臺階。

走到底之後是一條走廊,兩邊有幾扇門,都關著。

呂老領著三人走到走廊儘頭,在一扇最大的鐵門前停下來。

這扇門比剛才那扇要新一些,門把手上冇有灰。

呂老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了門。

他伸手在牆壁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一根拉線。

“啪!”

燈繩一拉,燈光大亮。

霍!

齊薇薇忍不住驚歎了一聲。

好大一間實驗室。

足足一百平方。

天花板很高,比普通辦公室高出將近一倍。

日光燈管整整齊齊排了四排,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靠牆是一排工具櫃,鋼製的,灰色,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扳手、螺絲刀、卡尺、量規……字跡工整,分類詳儘。

工具櫃旁邊是兩個鐵皮櫃,玻璃櫃門,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金屬材料樣品和砂輪,每一層都標了材質和規格。

最讓齊薇薇心跳加速的,是那兩臺設備。

精密車床。

兩臺。

並排放在實驗室的正中央,用螺栓牢牢固定在地麵上。

車床的導軌上塗著保護油,被燈光照得發亮。

她走近看了看銘牌——滬市第一機床廠,七三型。

不算最新款,但保養得極好,每一個手柄都擦得乾乾淨淨,搖動了一下進給手柄,手感順滑,冇有一絲卡頓。

旁邊還配了銑削附件和磨削附件,雖然型號不算頂尖,但做實驗和樣機零件綽綽有餘。

車床旁邊是鉗工臺,厚重的實木臺麵,配了臺虎鉗。

牆上掛著各種量具,遊標卡尺、千分尺、百分表,一樣不缺。

實驗室的角落裡還有一個小小的繪圖區,一張寬大的斜麵的繪圖桌,配了可調節亮度的臺燈。

繪圖桌上方的牆上釘著一塊軟木板,用來貼參考圖和進度表。

她甚至看到了一臺小型的材料強度測試儀。

齊薇薇站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把整個實驗室看了一遍。

呂老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等著她的反應。

他把實驗室要是和樓梯門鑰匙,都鄭重地放進齊薇薇的手心裡。

鑰匙很涼,沉甸甸的。

“小齊,這個實驗室,是你的了。”

他說完,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不過,有個情況我要告訴你。

這個實驗室原先的主人,姓趙,是部裡一個老工程師,水平很高,就是脾氣古怪。

他在這裡做實驗的時候,心臟病發作去世的。”

他咳了一聲:“你……不忌諱吧?”

齊薇薇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當然不。”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聽到了一個與己無關的消息。

她甚至在那一瞬間想通了一件事——難怪這麼好的實驗室空著,設備齊全,空間寬敞,地段絕佳,卻冇有被人搶走。

看來,有人忌諱。

那個人在這裡去世之後,這間地下室就成了“不吉利”的代名詞。

工業部裡有人想要這間實驗室,又覺得瘮得慌,猶猶豫豫之間,就便宜了她。

她不怕鬼神。

那位趙工程師又不是她害死的。

她甚至覺得,一個願意在實驗室裡工作到生命最後一刻的人,如果真的有在天之靈,看到她在這裡繼續搞發明,應該會高興的。

搞技術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後繼無人。

她仔細收好了鑰匙,放進挎包內側的夾層裡。

高暢繞著車床轉了一圈,摸了摸導軌,又蹲下來看了看銘牌,站起來的時候滿臉羨慕:“老師真厲害!這間實驗室,抵得上一個小型工廠了!”

呂方方走到齊薇薇身邊。

他的臉已經不紅了,聲音雖然還是悶悶的,但多了一種認真的東西:

“老師,你來做實驗的時候,我們陪著你。你不用怕。”

他冇有說“我保護你”之類的大話。

他說的是“我們陪著你”。

這句話的分寸,剛剛好。

齊薇薇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

呂老在門口拍了拍手:

“小齊,走,我領著你辦手續去。

領工作證、填入職表、簽保密協議,一套流程下來得不少時間。

讓這兩個小子在這裡收拾收拾。

你們,給我好好乾活兒,犄角旮旯都給我弄得乾乾淨淨,知道嗎?”

兩人齊齊答應:“知道了,呂部長!”

齊薇薇跟著呂老走出實驗室。

上樓梯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高暢正擼起袖子擦車床的導軌,呂方方在工具櫃前逐一檢查抽屜裡的工具,兩個人已經開始自覺地整理起這間實驗室來。

日光燈的嗡嗡聲在地下室裡回蕩,兩臺車床的導軌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她的實驗室。

她自己的實驗室。

這個念頭在她的胸腔裡膨脹著,像一顆種子頂開了泥土。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齊薇薇跟著呂老在工業部大樓裡跑前跑後。

填了三張表格,拍了工作證照片,簽了一份保密協議,又在財務處,登記了工資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