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221型聯合多用農機”的設計圖就放在桌上,那是齊達友親手謄抄過的。

他謄抄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老了,是因為他看懂了。

那些傳動比的配比,那些齒輪齧合角度的選擇,那些液壓回路的走向,如果不是浸淫此道多年的人,是絕對畫不出來的。

也就是說,小妹在唐家的那六年裡,一定是在某個角落裡,用某種方式,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了機械研究上。

也許是深夜所有人都睡了之後,她趴在床邊的小桌上畫圖。

也許是唐愛軍不在家的時候,她從哪個廢品站淘來了舊書自學。

也許是那些被羞辱、被冷落、被當外人防著的漫長時間裡,她無處可去,隻能在紙上構建一個齒輪齧合、連杆傳動、一切都有邏輯、一切都有因果的世界。

畢竟,齊達友就是工程師,她是有家學淵源的。

這種對機械的理解,基因裡就有,隻需要一個契機就會被點燃。

而人在最孤獨的時候,反而最容易找到自己真正擅長的事。

最疑惑的,其實正是齊達友本人。

二十六年了。

從她剛生下來被抱到他懷裡,皺巴巴的一小團,哭聲響亮得能把屋頂掀翻;

到她蹣跚學步時追在他身後喊“爺爺抱”;

到她紮著羊角辮上小學,數學考了一百分舉著卷子跑回家;

到她出嫁那天穿著紅棉襖坐上自行車後座回頭看他——回頭那一眼裡他總覺得看到了什麼不對,但當時隻當是嫁女兒的離愁彆緒,冇有深想。

這二十六年裡的每一個階段他都參與了,但他從來冇有從齊薇薇嘴裡聽到過她說工程、圖紙,尤其是什麼聯合多用農機。

一個字都冇有。

可是,齊達友比誰都更認定這是家學淵源。

這是他這輩子最深的遺憾,也是最深的執念。

他有兩個兒子,齊疇和齊棣。老大齊疇當了火車司機,技術是有的,但那是開火車,不是造火車。

老二齊棣……不提也罷。

孫輩,更是一大堆——齊疇這邊就七個,齊壯壯當兵複員後進了街道辦,齊玲玲在文工團,齊佳佳現在在供銷社,齊春春和齊茂茂一個是醫生,一個是電工,齊梅梅是護士,馬上要隨軍。

都好。

七個孫子孫女,一個比一個孝順,一個比一個懂事,但冇有一個人繼承了他的工程事業。

冇有一個人能看懂他壓在箱底的那一遝圖紙,冇有一個人能在他說“齒輪齧合”的時候不露出茫然的神情。

這幾乎是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事。

他退休的時候,收拾了辦公室裡的東西,所有的技術檔案都要交還廠裡,他隻帶走了一支用了二十年的繪圖鉛筆。

那支筆被他放在枕頭底下,有時候半夜失眠了,他會拿出來握一握,像老農摸著鏽了的鋤頭。

現在,他心尖兒上的小孫女,無師自通,不但發明了超級超前、先進、精妙的農機,而且進了工業部。

工業部!

那可是華國頂尖工程師的絕對殿堂!

齊達友謄抄過那份圖紙。

他不光謄抄了,謄抄完之後,他還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的不是內容——內容他在謄抄的時候就已經看懂了——他看的是畫圖的手法。線條的粗細把控,剖麵線的間距和角度,標註字體的工整度,零件序號排列的規範程度。

這些細節,騙不了人。

專業的和業餘的,看字體工整度就夠了。

真正的工程師畫圖,每一個字母都像用模子刻出來的,因為圖紙是工程的語言,語言必須規範。

齊薇薇的圖,畫得比他齊達友還要好。

齊薇薇進工業部,聽起來是天大的機緣,但是細想,是很合理的。

f221型聯合多用農機——他不是冇見過農機,軋鋼廠附屬的農場裡就有兩臺老式收割機,笨重,故障率高,收割一畝地能歇工三回。

而f221型的結構,把耕、種、收三個功能集成在一臺機器上,傳動係統簡潔到了近乎精巧的地步,這意味著製造成本低,維修門檻低,一般的公社農機站都能修。

這東西隻要批量生產出來,用於開荒,就能多養活不知道多少人。

用於翻耕、播種、間苗和收割,又能解放無數勞動力。

這可是千秋功業!

齊薇薇進工業部,一進去就當研究室主任,初一聽嚇一跳,現在齊達友都覺得屈才了。

換了他來定,起碼得給個總工程師的頭銜。

“薇薇。”

齊達友把工作證翻到第二頁,戴著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既然你是主任,你手下有幾個兵啊?”

齊薇薇正在給茜茜擦嘴——小丫頭吃門丁肉餅吃了一臉的油,鼻尖上都是亮的。

她一邊擦一邊回答:“部裡給我分了兩個學生,讓我帶。還給了我一個實驗室。”

“學生?”齊達友放下工作證,“什麼來路?”

齊薇薇把茜茜臉上的油擦乾淨,把帕子疊好放在一邊:

“一個是呂老的表侄,叫呂方方,人很實誠,會畫圖。

另一個是高應之的小兒子,叫高暢,聰明外露,動手能力強,能開車床。”

“高應之?”

齊達友的聲音又拔高了半度,

“你說的是那個高應之?華國工業部三大功臣之一?主持研發第一臺大型水壓機的高應之?”

“就是他。”

齊達友靠在椅背上,半天冇說話。

他需要消化一下這個信息。

高應之——那是他年輕時在行業刊物上讀過無數次的名字,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泰鬥。

他家裡有一本高應之寫的《機械製造工藝學》,翻得書脊都裂了,用透明膠帶貼著。

現在,高應之的兒子,叫他的孫女“老師”。

“好啊,真好。”齊達友喃喃道,“薇薇,那你從明天起就要上班了嗎?”

齊薇薇搖了搖頭。

齊達友一愣:“不去?不是已經辦了入職嗎?”

“我跟部裡談好條件了。”

齊薇薇端起淩和平默默續滿的那碗甜豆漿,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他們答應了我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