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餃子

唐霖長歎一聲。

丁敏莉姓丁,丁維鈞的丁。

他的孩子們,都姓丁。

唐霖以為,他這輩子就那樣了。

他會在丁家當一輩子附屬品,死後埋在丁家的墳地裡,連個上香的後人都冇有——孩子們給丁維鈞上香,那是丁家的祖宗。

誰會在意一個贅婿?

但現在,唐愛軍說,要勻一個兒子給他,入他的族譜。

不是姓丁的兒子。

是姓唐的孫子。

唐霖的眼眶濕了。

他蹲下身,扶住唐愛軍的肩膀:“先起來說話。”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唐霖歎了口氣:“等孩子們救回來了,再說吧?”

他看著唐愛軍那張憔悴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會哭出來。

“我得走了。我家那口子這會兒見不到我,估計已經急了。”他把飯盒往唐愛軍手裡塞,“這餃子也快坨了,趕緊吃。”

唐愛軍接過飯盒,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小叔,再給我點錢!”

他的聲音帶著急切,還有幾分羞愧,

“我……我以後加倍還給你!”

唐霖歎息一聲。

他掏兜。

掏出一摞大團結來。

十元一張。

他今天剛發的工資,加上平時攢下的一點私房錢——攢私房錢,是他在丁家唯一的反抗。

他先抽出來兩張。

兩張,二十塊。

他看了看唐愛軍緊閉的雙眼,憔悴瘦削的麵孔,凹陷的眼窩。

他想了想。

把那一摞大團結全遞了過去:

“這都是十塊的,你能摸出來不?”

唐愛軍摸摸索索地接過去,手指撫過紙幣的紋路,一張一張地數。

“摸出來了。”他的聲音帶著驚喜,“十一……十二……十五張?小叔,一百五十塊?”

“嗯。”唐霖站起來,拉了拉大衣領子,他不想讓唐愛軍聽出自己聲音裡的情緒,“拿著吧。”

“小叔——”

唐愛軍又跪下了,他這回是真哭出來了,

“我以後一定加倍還你錢!耀宗和耀祖都會報答你的!你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你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

唐霖受不了這場麵。

他轉身就走。

本質上,他是個懦弱的人,但不是壞人。

他不知道這兩者的區彆在哪裡。

他隻知道,自己不想再在這個房間裡待下去了。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潮濕的氣息。

唐霖裹緊大衣,快步往家的方向走。他冇有回頭。

房間裡,唐愛軍獨自坐著。

他把那摞大團結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摸了摸,確認放好了。

然後他打開飯盒。

韭菜的香味撲鼻而來。

他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數。

二十二個餃子。

韭菜餡兒的。

放了豆腐和蝦皮。

他小嬸——丁敏莉——愛吃韭菜餡兒餃子。

他記得小時候,唐霖帶他回家吃飯,總順路買韭菜、粉條和蝦皮。

唐霖包餃子、下餃子。

餃子出鍋,他坐在她旁邊,給她剝蒜,兩個人說說笑笑的。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愛情。

他吃了一半,十一個。

把剩下的十一個整整齊齊地碼在飯盒一角,蓋上蓋子。

這是留給唐甜甜的。

唐甜甜也最愛吃韭菜餡兒餃子。

他記得很清楚。

那年他八歲,甜甜七歲,唐甜甜來京市才一年。張晴天包了韭菜餡兒餃子,唐甜甜一個人吃了三盤,撐得躺在炕上直哼哼,還拉著他的手說:“哥,以後咱們天天吃餃子,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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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行。

他說,甜甜,以後哥娶個嫂子,讓她天天給你包餃子吃。

後來,他果然娶了齊薇薇。

齊薇薇經常給唐甜甜包韭菜餡兒餃子吃。

現在他想起來,覺得可笑。

又可悲。

他把餃子留下了,摸摸索索地蓋好飯盒蓋。

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嫻熟的瞎子了。

然後他開始等。

旅店的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汽車的鳴笛,還有遠處大喇叭廣播的聲音,念的是今天的報紙社論。

樓下房間有人在吵架,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兩口子為了錢的事。

唐愛軍坐在床沿上,背靠著牆,數數。

從一,數到一萬。

他數得很慢,每個數字都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時間嚼碎了咽下去。

一。

他想起小時候,他媽張晴天教他數數。

他媽說,愛軍最聰明了,一百個數一遍就記住了。

二。

他想起六歲那年,唐甜甜來他家。

那麼小的小丫頭,瘦得像隻小貓,躲在他爸身後不敢看人。

三。

他想起齊薇薇第一次來他家。

十六歲的大姑娘,辮子又黑又粗,眼睛亮得像星星,一進門就盯著他看,看得他心生厭煩。

他數到一千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

是樓道裡的,不是這個房間的。

他停下數數,側耳傾聽。

腳步聲遠去了。

不是唐甜甜。

他繼續數。

一萬。

從頭再數。

又一萬。

……

他不記得自己數了多少遍了。

他隻記得,窗外的廣播停了,樓下的吵架聲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他摸了摸飯盒。

餃子已經徹底涼透了。

唐甜甜冇有回來。

一直冇有。

他靠在牆上,看著眼前一片永恒的黑暗。

唐愛軍冇有哭。

他的眼淚,好像早就流乾了。

……

唐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丁敏莉坐在客廳裡,冇開燈。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把她半個身子照得發白。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直直地坐在沙發上,像一尊雕塑。

唐霖摸到門邊的開關,啪嗒一聲,燈亮了。

丁敏莉冇有動。

“回來了?”

聲音平靜,冇有起伏。

唐霖心裡咯噔一下。

“嗯。”他脫掉大衣,掛到衣架上,“怎麼還不睡?”

“等你。”

丁敏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她比唐霖矮一個頭,但她的氣勢從來不受身高限製。

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刮過去。

“去哪兒了?”

“出去了一趟。”

“跟誰?”

“一個……朋友。”

丁敏莉盯著他的眼睛。

唐霖不敢看她,把目光移到牆上的掛鐘上。

“唐霖。”她叫他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我妹妹丁敏萍死了,你知道的吧?”

唐霖打了個冷顫。

丁敏莉的語調,讓他害怕。

她究竟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