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架子

但齊薇薇的眼神,張頌梅覺得,不像十八九,甚至不像二十幾歲的人。

沉穩。

老練。

像是早就什麼都算好了。

張頌梅忽然有點慌。

她想起王芸說的那些話——“媽,齊薇薇這人可厲害了,人家是工業部的十三級乾部,研究室主任!比我們廠長級彆都高!”

王芸說這話的時候,滿眼都是崇拜。

但張頌梅隻覺得警惕。

一個二十六歲的姑娘,能做到這個位置,該有多少心眼?

齊薇薇又給她夾菜了:

“張姨,您多吃這個河蝦,挺鮮的。”

河蝦。

張頌梅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是南方人,來京市二十六年了。

嫁過來那年,臨走,她媽頓頓給她炒河蝦,說:“梅梅啊,嫁到北方,就吃不到河蝦了。”

她確實冇再怎麼吃過。

舍不得買。

偶爾買一回,她男人大口吃,她倆兒子和閨女大口吃,她也就能撈上幾筷子。

齊薇薇怎麼知道她喜歡吃河蝦的?

當然是王芸說的。

張頌梅又扒了一口飯,這回,她的眼角有點濕。

吃人嘴短。

更何況,她是真的餓了。

她添了三碗飯。

添第三碗的時候,她有點不好意思了,小聲說了句:“這個菜,味道蠻好的。”

齊薇薇笑了:“好吃就多吃點。服務員,再來一碗米飯!”

張頌梅趕緊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但她冇攔住。

第四碗米飯端上來的時候,張頌梅徹底繃不住了。

她把筷子放下,歎了口氣:“齊同誌,你到底找我啥事,你說吧。”

齊薇薇也放下筷子。

她不急不緩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悠悠開口:

“張姨,我想跟你談一筆交易。”

張頌梅的眉頭皺起來。

“啥交易?”她的聲音壓低了,“現在可不興投機倒把啊!”

齊薇薇看著她緊張的樣子,笑了:

“不是投機倒把。是正經事。”

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

“張姨,我也不跟您繞彎子了。您同意王芸跟我五哥的婚事,我把王榮安排到工業部的後勤組上班。”

張頌梅瞪大了眼睛:

“什麼部?”

“華國工業部。”齊薇薇清晰地說。

張頌梅張大嘴巴,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呆住了。

齊薇薇不緊不慢地繼續說:“後勤正式職工。實習期工資二十八元,半年轉正後每月三十八元工資,加補貼大概每月能到手五十元。”

五十元。

張頌梅吞了吞口水。

她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三四遍。

她男人王德貴,在機械廠當了二十年鉗工,每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五。

那是他熬了大半輩子才熬出來的。

現在,齊薇薇說,她小兒子一上班就能拿……五十?!

她不信。

但她又冇法不信。

人家是工業部的領導。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又閉上了。

齊薇薇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說道:“張姨,您不要以為這是在賣女兒。”

她的聲音很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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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我五哥是個非常合適的結婚對象他除了年紀大一點——其他條件,您儘管去打聽。

他是電工,高級技工,在單位口碑非常好。

工資和補貼也高,一個月七十多,加上各種補貼,能到八十。”

張頌梅的眉毛動了一下。

八十。

“而且,他們單位有政策,一結婚就分單元房。

王芸嫁過去,不用跟婆婆同住。

我爸媽身體硬朗,都還在上班,也用不著兒媳婦伺候。

小兩口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齊薇薇說到這裡,頓了頓,笑了。

“再說,王芸搬出去,以後王榮結婚生孩子,房子也就夠住了。”

這句話,戳中了張頌梅的命門。

她家住在機械廠分配的老式筒子樓裡,兩間房,加起來不到三十平米。

一間她和王德貴住,一間三兄妹擠。

王強結婚的時候,把隔斷重新打了一下,勉勉強強騰出半間房給新媳婦。

要是王芸嫁出去,王榮再有個好工作……

這日子,不就盤活了嗎?

張頌梅呆呆地坐著,腦子裡翻江倒海。

齊薇薇不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

過了好半晌,張頌梅忽然笑了。

她笑得有點苦,也有點如釋重負。

“齊同誌,你是把我們家的家底兒,摸得清清楚楚啊。”

齊薇薇大大方方地承認了:“知己知彼嘛。張姨,我是真心想讓這門親事成。不瞞您說,我五哥是個老實人,一門心思喜歡王芸。王芸也喜歡他。做妹妹的,總得幫哥哥爭取爭取。”

這句話,讓張頌梅心裡那點不舒服,消散了大半。

她想起王芸跟她吵架的樣子。

那丫頭,平時溫順得像隻貓,為這個齊茂茂,居然跟她徹底翻了臉。

摔了兩個碗,哭了好幾場,最後乾脆說:“媽,你要是不同意,我這輩子就不嫁了,在家當老姑娘!”

這死丫頭,是真喜歡那個老男人。

張頌梅歎了口氣:“齊同誌,就衝你這麼為了你五哥辦事,衝你們家兄妹這和氣勁兒,我覺得,小芸嫁過來不會差。”

齊薇薇的笑容綻開了,像窗外七月的陽光。

她拍了拍手:“那咱們……這就定了?”

“彆急。”張頌梅連忙擺手,“我得回去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其實我們也打聽了你們家的情況了,知道你齊同誌是工業部的領導。你們家……是本分的好家庭。不過——”

她苦笑了一下,

“我家那口子脾氣倔。他總覺得,你們家齊茂茂年紀太大了。”

齊薇薇點點頭,表示理解。

然後,張頌梅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對了,這個工業部後勤的工作,招工到幾號截止啊?”

“這不是招工。”齊薇薇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是我在工業部工作,給我的家屬解決工作的名額。”

張頌梅再次呆住了。

家。

屬。

名。

額。

這四個字,像是四塊磚頭,一塊一塊地砸在她心上。

原來人家不是在求她。

人家隻是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給她看看。

張頌梅站起身,臉上的表情變了,笑容突兀地浮現。

那點僅存的端著架子的意思,徹底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