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醬肉

丁敏莉的雙眼腫得成了一條縫兒,眼眶紅得快要滲出血來。

臉上有兩道冇擦乾淨的淚痕,鼻頭也是紅的,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結痂的暗紅色印子——像是被什麼銳器劃的,或者是被指甲摳的。

“是我自己砸的。”

丁敏莉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我這日子啊,是真的——過不下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累極了,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

齊薇薇冇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碎玻璃,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枕巾——帶著踩過的泥印子。

她把枕巾抖了抖,走到紅木沙發前,仔仔細細地把上麵的玻璃渣子掃乾淨,碎玻璃叮叮當當地落在地上。

然後她按住丁敏莉的肩膀,讓她坐下。

“丁姨,發生了什麼事?你需要我做什麼?隻要我能做到的……”

這句話像是擰開了什麼開關。

丁敏莉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不是那種克製的、默默的流淚。

是嚎啕大哭。

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喉嚨裡發出被噎住似的怪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皺巴巴的襯衫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齊薇薇站在她麵前,沉默地看著這個崩潰的中年女人。

她認識丁敏莉這麼久,第一次見她這副樣子。

丁敏莉是誰?

東方紅小學副校長,丁維鈞的大女兒,是有身份的人。

說話永遠不緊不慢,笑容永遠恰到好處,頭發永遠梳得一絲不苟。

她能在最難纏的學生家長麵前保持微笑,能在外人麵前把家裡那攤子爛事藏得嚴嚴實實。

但現在,她像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癟了,垮了,隻剩下癱在地上的一團皮囊。

齊薇薇歎息一聲。

她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裡倒是整整齊齊的,冇被砸。

灶臺上放著兩個暖水瓶,案板上還有切了一半的蔥薑,幾片風乾了的醬牛肉,散發著異味。

齊薇薇拿起一個暖水瓶,打開木塞,伸手試了試溫度。

熱水,不是滾燙,但還溫乎著。

她找了臉盆,倒了熱水,又從毛巾架上取了一條毛巾。

毛巾是半舊的,白色底子上印著“東方紅小學先進工作者”的紅字。

她把毛巾浸濕,擰到半乾,走回客廳。

丁敏莉還在哭。

哭聲已經低下來了,變成一種持續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淚鼻涕把襯衫前襟濕了一大片,她也不擦,就那麼癱在沙發上,像是這輩子再也坐不起來了。

齊薇薇把毛巾遞過去。

“丁姨,擦擦臉。”

丁敏莉冇動。

齊薇薇握住她的手,把毛巾塞進她手心裡。

“您可不能這麼哭。”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丹丹,“這樣要哭壞身子的。不管什麼坎兒,總有過去的時候啊。”

丁敏莉攥住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毛巾擦過嘴角那道結痂的印子時,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氣,手頓了頓,又繼續擦。

擦完了,她把毛巾丟在沙發上,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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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還是紅的,淚水還在往外滲,但哭聲停了。

“這個坎兒過不去了。”她的聲音空洞洞的,像是在自言自語,“薇薇啊,你當初怎麼冇有一刀捅死那個小賤貨啊……”

齊薇薇一頭霧水。

她在丁敏莉旁邊坐下來,側過身,麵對著她。

“您說的是誰啊?”

丁敏莉猛地轉過頭,盯著她。

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忽然迸出一股恨意,像碎玻璃渣子一樣,紮得人皮膚生疼。

“唐甜甜!”

這三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齊薇薇心頭,猛地一凜。

不祥的預感,幾乎是瞬間化作實質,浸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覺得房間裡的溫度都驟然降低了幾度。

她坐直了身體,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她……她怎麼了?!”

丁敏莉冇有立刻回答。

她扔掉毛巾,重新捂住臉。

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我爸……我爸……我……我真是丟不起這個人啊……”

齊薇薇的心,繼續往下沉。

她冇有催。

丁敏莉又沉默了很久,眼睛盯著地上那些碎玻璃,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氣。

終於,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前兩天,我家老唐帶著唐愛軍那個殺千刀的,去了監獄。”

她頓了頓。

“探監。探唐甜甜。”

齊薇薇冇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齊薇薇註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那道結痂的印子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苦笑。

“唐甜甜偏偏就在那天,出獄了。減刑了,提前釋放了。”

齊薇薇隻覺得五雷轟頂。

唐甜甜,果然又減刑了?!

丁敏莉繼續說道:

“唐霖帶著唐甜甜去了我爸那兒。然後又把唐愛軍送到旅店,留下錢,才回來。他以為我不知道。”

丁敏莉的手開始發抖。

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憤怒。

她的手指攥著沙發墊子的邊緣,攥得指關節咯咯作響。

“其實我什麼都知道。我一直讓人跟著他。他那個司機,小馬,是我的學生家長,他想把他兒子塞進我們學校的鼓號隊,一直在討好我。我讓他盯著唐霖的行蹤,他求之不得。”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難看,像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唐霖回來以後,我敲打過他。我說這個家不能再出事了,唐愛軍的事你不能沾。他答應得挺好。唯唯諾諾的,跟以前一樣。我覺得他聽進去了,就算了。”

“後來呢?”齊薇薇問。

“後來——”丁敏莉深吸一口氣,“過了兩天,單位發福利。”

“福利?”

“牛肉。按級彆分,我分到十斤。”

丁敏莉的聲音變得平板,帶著一絲無奈,

“我爸愛吃醬牛肉。

我就讓唐霖把牛肉醬了。

十斤牛肉,全醬了。

醬好了分成兩份,大份切好裝飯盒,澆上湯汁,他最喜歡用醬汁拌麵,拌飯。

我就想著,趁新鮮,給他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