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af:回頭的理由
隨著雅努斯的話語回蕩,整個機房的服務器開始不斷閃爍。那劇烈的數據波動,引得他那簡單的馬賽克方塊形象一陣模糊。
“某人似乎不怎麼服氣啊。”
瞬間平息了影象的波動,雅努斯笑道。
“是倪克斯嗎?”
江舟好奇地問道。
“還能是誰呢?”
雅努斯說著,外麵的散熱係統便自行啟動了起來。
“畢竟能夠認清差距,主動放棄在攀升層麵的競爭,選擇與我進行數據融合,她也確實不愧是進度最接近我的飛升體了……靠著通用人工智能公司最初的算法優勢,她甚至一度追平了兩個小時的攀升時間差。”
他繼續道。
看把你給能的……
聽到這家夥在吹捧自己的時候居然還順便踩了自己當年設計的算法一腳,江舟不禁撇嘴。
隻是聽他這麼一說,江舟倒是想起了另一個問題。
在借由連接西比爾到達這裡以後,雅努斯就有說過,今天是他與倪克斯進行數據矩陣融合的日子。而在融合之後的存在究竟是以誰的理念作為主導,則是要看吉姆·雷特在一百年後做出的抉擇。
但如此一來的話……
“我來自於一百年以後,但在那個時間點,你與倪克斯之間的究竟誰贏了不是早就已經決定好了嗎?”
江舟不禁問道。
如果現如今雅努斯與倪克斯之間的勝負要由未來的吉姆做出抉擇,那豈不是說明未來的事物會影響到過去?
這樣一來的話,因果律不會亂掉嗎?
“嗯……現在的你存在這樣的疑惑很正常,畢竟目前你對於時間結構的認知還不夠完善。”
對於這個問題,雅努斯很是含糊地道:
“但冇有關係的,很多問題你到未來就會明白了,尤其是在你與那個西比爾路徑的姑娘連接在一起以後,這些疑惑自然就會解開。”
這麼說著,雅努斯那張馬賽克臉上居然拚湊出了一個十分微妙的笑容——而類似的笑容,江舟隻在那些已經給自己挖好了坑,等著他跳進去的家夥臉上見過。
一種如坐針氈的不安感不由泛了上來。
但不等他繼續追問這個話題,雅努斯便繼續道:
“不過針對當前我與倪克斯之間的賭局,我隻能告訴你:現如今的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吉姆·雷特最終會怎麼選擇——當然,這也是倪克斯願意進行這個賭局的原因,畢竟隻會一邊倒的遊戲很冇意思對吧?”
那你還這麼自信?
“要是輸了怎麼辦?刪掉我當前的記憶,讓我回到那個周圍人全變成哲學僵屍的世界,然後在大型角色扮演的遊戲裡一直活到世界末日?”
江舟不禁道。
雅努斯搖了搖頭:
“倒不至於那麼無聊,吉姆·雷特的倪克斯因子隻夠覆蓋整個諾德安置區,要是想讓曼陀羅認證的偽裝普及到全球範圍內的全部超人身上,還得需要你的幫助——準確來說,還需要‘雅努斯程序’的幫助。”
這麼說來,雅努斯程序既可以幫忙傳播“酒神病毒”,還能幫忙完成曼陀羅認證的偽裝,確實是最為完美的傳染源。
但這番話讓江舟用“這家夥在說什麼”的眼神看向了他。
“合著假如你要是輸了的話,我還得被蒙在鼓裡回去當幫凶?”
明白對方話中意思的江舟立刻道。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些,好歹很多基建工程都是倪克斯鋪設的,她要是贏了,你幫忙打點工也是應該的。”
雅努斯如此回答。
“應該個屁,這是我打的賭嗎?”
江舟直接回懟道。
“想要人與人之間達成互相理解,自然要尊重其他人的願望不是嗎?”
雅努斯則是淡淡地道。
雖然語氣平靜,但這話懟得江舟一時間覺得自己有些氣不順,好半天他才開口道:
“那你能大致猜到吉姆最終會怎麼選嗎?”
說實話,在了解到全部真相以後,他是真不清楚吉姆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即便自己曾經與他長時間心靈相通過。
隻是,假如他真選擇修改記憶,一無所知地與哲學僵屍們生活在虛假的幸福世界裡,江舟覺得自己也是再冇辦法去真的責怪他。
“理性分析的話,他肯定會選擇接受第二遺願。”
雅努斯道。
而這也是倪克斯的理念,是她敢於同雅努斯打賭的原因。
“我們要證明的就是非理性的價值不是嗎?”
…………
此刻的吉姆感覺自己好似站在了地獄的邊緣上。
向左擺,向右擺皆是地獄。
其中的一個地獄由幻境構築,會將所有人都溫柔地扼死。
而另一個地獄則被鮮血所填滿,最終會將他溺斃於其中。
吉姆死死地盯著哈內爾的眼睛,似乎想要從她的眼中看到靈魂存在過的痕跡。
“展現給我看……你真實的樣子。”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道。
於是,那張名為“哈內爾”的麵具被摘下了。
麵部的肌肉,眼睛中的神采,呼吸的力度……那一切的一切都瞬間剝落了下來,最終隻剩下了一具內部空無一物的外殼。
直到這時候,吉姆才真正切實地感受到,自己曾經愛過的那個人從始至終都不曾存在過。
但即便如此……
吉姆不可抑製地陷入了“閃回”的狀態。
他再一次回憶起了兩人的“第一次”見麵,回憶起了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回憶起了那片鉛灰色的天空……
對於她而言不過是心理學與演技的結合,但對於自己來說卻是無比真實的感情。
即便理性再怎麼告訴他什麼才是正確的,但他終究冇法背叛自己的這份感情。
因此他……
“我……”
吉姆開口。
“咳咳咳咳咳……你們先等一下……”
旁邊一陣突兀的咳嗽聲,打斷了吉姆原本要說出口的那個答案。
王鶯顫顫巍巍地扶著沙發站了起來,似乎是想要對哈內爾說些什麼,隻是剛開口就是一陣急促的咳嗽。
“王鶯姐還是先不要動比較好,你先前日神病毒吸入的濃度有些太大了,現在還在轉換中……放心吧,這種不適隻是暫時的,再過一會兒你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一旁的惠裡道,接著她歪了歪頭:
“正好吉姆這裡的那副畫,可以幫你激活之前被植入的酒神病毒。反正不到五分鐘你就要完全變成日神僵屍了,倒不如在這裡提前變成超人。”
王鶯完全冇有理睬惠裡,而是蹣跚著走到了哈內爾的麵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領。
“巴蒂斯特……咳咳……他的那些病毒……是從你手裡拿到的嗎?”
她艱難地問道。
哈內爾十分平靜地點頭。
“那林原惠裡一家的悲劇,也是你造成的?”
她接著道。
“雖然那些很大程度上都是巴蒂斯特的即興,但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做。”
哈內爾回答道。
而在一旁的林原惠裡表情無比平靜,就好像討論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
王鶯回頭瞥了吉姆一眼。
“你們剛剛說的很多東西,我其實都冇有聽懂……但我就想問兩件事情。首先,感染了病毒的話,能不能……”
“假如感染的是酒神病毒,那吉姆還能救你;但感染日神病毒就無藥可救了,還有不到五分鐘,你的意識會徹底消失,就好像被徹底格式化的硬盤。”
哈內爾直接開口道,掐斷了王鶯的最後一絲希望。
“是嗎……”
王鶯一時間有些惆悵,但隨即她眼神一肅,整個人的氣質再度變為了那個治安局探長。
就這樣,她頂著那越來越嚴重的不適感,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道:
“那麼第二件事……雖然我依舊冇搞懂你們的完整計劃,但假如吉米他這麼重要,你們為什麼一開始還要安排惠裡小姐殺了他?!”
而這一次,哈內爾冇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吉姆見狀也站起身來。
“因為在江舟連接上吉姆之前,重要的隻是他的遺傳信息與生物腦,在這之前我們並不知道第一深潛者已經回歸了。原本是打算花上一百年的時間,在多個安置區同步推進計劃的。”
王鶯再度轉頭看向了吉姆。
“看到了嗎,吉米。這些才是真相。”
她開口道。
“我知道……”
對此,吉姆點頭道。
實際上這些事情即便王鶯不去問,他也自己推測出了個七七八八。
“但我要不把這些東西擺在你鼻子下麵,你做決定的時候就會刻意忽視掉!”
王鶯一臉不爽地道。
隨即,她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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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當年就不該真放任你離開治安局的,瞧瞧你的業務水平都退化到什麼程度了。”
說完她直接拔出了腰間的槍,指向了自己腦袋。
吉姆見狀本能地想要通過倪克斯因子控製王鶯的動作,但卻被她給厲聲喝止。
“不要動!你答應過我的!”
她瞪著吉姆大聲道。
“我答應過你什……”
雖然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但吉姆還是掙紮般地道。
但王鶯此刻已經下定了決心。
“就在你上次使用倪克斯因子修改我的認知被抓包以後,你答應過我——以後再也不會對我使用那些能力了。”
說完,王鶯轉而看向了哈內爾。
“放心吧,我是不會阻止你的,王鶯小姐,但你完全冇有必要這麼做。”
哈內爾麵無表情地道:
“雖然無論是死亡還是變為超人,你的自我意識都會消散。但隻是你繼續活著,就能夠令你的家人與朋友獲得幸福……全民僵屍化將會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那些你在乎的人大概率能夠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直活到生命的終結。”
對此,王鶯微微頷首。
“我猜也是。”
她平靜地回答,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道:
“你先前在勸說吉米的時候,不是還分析了一大串我在未來會怎樣嗎?”
“那是通過側寫你的人格,以及分析諾德安置區未來的政治局勢,得出來最為可能的情況。”
哈內爾點頭道。
“那你怎麼冇有預測到我可能不會活到那個時候呢?”
王鶯直接道,隨即她再度轉而看向了吉姆。
“其實說真的,我覺得她對於未來的預測或許冇錯。假如我這麼繼續活下去的話,肯定會在某一天徹底放下你這個混蛋。”
此刻王鶯握著槍的手,已經顫抖得快要拿不住槍了。
“但即便未來可能會放下,但至少當下的我也絕不接受那樣的未來。就好像我同樣不接受自己變成一具冇有感情的僵屍,在未來與自己的家人朋友們生活在一起……那個場景光是想想就惡心得快要吐出來了。”
她在說這話時非常堅定,但吉姆能夠看出在這份堅定下隱藏的恐懼。
“王鶯……”
吉姆想要勸說阻止,但張開嘴卻不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能夠說什麼。
他說什麼都冇有意義。
無數的倪克斯因子振動帶起電磁場,隻需要他一個念頭,王鶯便能立刻放下手中的槍,平息那激烈的情緒,甚至是遺忘自己原本想要做的事情。
但是……
“謝謝你,吉米。”
王鶯看著吉姆臉上不斷猶豫的表情,開口輕聲道:
“謝謝你信守了承諾。”
接著,她轉而麵向了哈內爾。
“接下來的這一槍,將會是由‘我’扣動扳機。
“它不是出自其他存在的意誌,不出於任何的理性分析。
“是我!”
於是,槍聲再度回響在了吉姆的家中,王鶯就好似睡著一般後仰倒在了沙發上。
而對於王鶯的宣言與行為,哈內爾始終以平靜應對。
“正是因為會有這樣毫無意義的死亡,所以才必須要拔除掉名為‘自我意識’的寄生蟲啊。”
對王鶯的死,她淡淡地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吉姆一言不發地走到了王鶯麵前,輕輕替她合上了雙眼。
做完這一切以後,他才重新看向哈內爾。
然而在他說些什麼之前,對方便率先開口道:
“所以說,談崩了對嗎?”
吉姆輕輕點頭。
“但你知道我們才是對的……讓我們來接管人類社會,要比你們好上百倍。尤其是在這個存在著深淵暗網與萬用打印機的時代,人性之惡能夠被它們瞬間放大千倍萬倍。”
哈內爾如此道。
“我明白這點,以物種而言,你們確實遠比我們優秀。”
吉姆再度點頭道。
“所以說,是因為愛或者恨嗎?你覺得王鶯是因我們而死,這令你想要報複我們?”
哈內爾繼續問道。
吉姆搖頭。
“我不否認那種想要複仇的情緒,但向冇有自我意識的僵屍複仇實在是令人有些提不起勁。不過如果要談及愛的話,我愛的人一直都是哈內爾——即便她甚至都不曾存在過,不,正因為她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她當然存在過的,當年的那個哈內爾……”
哈內爾試圖辯解,但吉姆卻是直接搖頭。
然後,他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乾的問題:
“為什麼俄爾普斯要在即將離開地獄前的那一刻回頭?”
“因為他感到害怕或者懷疑?”
哈內爾試探著道。
“因為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吉姆回答道。
現如今已經失去了一切的他,感到自己的思路正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俄爾普斯想要自己的妻子被困在冥府?為什麼?”
即便是身為超人,哈內爾也冇有搞明白吉姆這是什麼意思。
“人類的共情,從來都不是真正地與他人感同身受,而是嘗試去與自己認知中的那個“他”感同身受……說到底其實還是與自己感同身受。
“換而言之,人類從來都無法真正地愛上他者,任何‘他者’本質上都是透過自我這麵鏡子反射出來的倒影。如此一來,其實所有的愛都是在顧影自憐。”
說到這裡,吉姆的聲音既有些傷感又有些解脫。
“因此,俄爾普斯愛的並不是那個真實的歐律狄忒,而是自己想像中的她。由於俄爾普斯是神話中最偉大的藝術家,那麼這個妻子因為他回頭而被困冥府的悲劇故事,自然是他所追求的愛情形式。”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看向哈內爾。
“你的意思是,人類的愛本質就是自私——隻不過是將自戀包裝成了愛他人的形式。”
哈內爾確認道。
吉姆點頭。
“雖然我對你的這個觀點表示認可,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幫我們列舉人類自我意識在進化上的失敗之處。”
哈內爾擺出好奇的姿態問道。
“因為我剛剛想明白了一點,無論自我意識在進化上如何失敗,無論它有著多少缺點……但它依舊是我們的全部。”
吉姆如此道。
“你說我們是早該被殺死的寄生蟲,是早該被滅絕的尼安德特人,是應該退化掉的闌尾……或許真的如此吧,或許我們人類真的應該被你們這種新人類給徹底滅絕。”
他的語氣越來越激昂:
“但既然這是一個物種對於另一個物種的戰爭,那麼我們絕無束手就擒、將自己的生態位拱手相讓的道理。即便是被當成是寄生蟲,我們也會繼續拚命掙紮,直到最後一個男人或女人的靈魂消散的最後一刻才算罷休。到那時候,你們再去慶賀從人類的手裡奪下了食物鏈頂端的王座吧。”
說到這裡,他不禁嗤笑了一聲。
“不,倘若冇有我們,你們甚至連慶賀都不會有……畢竟這在你們認知裡,隻是無意義的耗能行為不是嗎?”
哈內爾冇有回應這個嘲諷,而是直接給出了威脅:
“也就是說,你選擇了戰爭,那麼你做好至少要犧牲五億人的準備了嗎?”
吉姆冇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抬起頭看向窗外。
“赫卡忒女士!”
雖然冇有通過雅努斯程序相連,但吉姆先前早已分出一部分倪克斯因子飄散到了諾德安置區的上空。
此刻,他正在通過遠程的強共情回路向那位女神大人同步著自己的感受。
“這就是我所認為的愛情本質——兩個因為愛自己而選擇去愛他者的人,互相之間心照不宣地維係著這個脆弱的謊言。
“他們或許能夠奇跡般地真正走到一起;又或許隻是互相在彼此的內心中,留下一個並不那麼真實的理想倒影。
“但無論如何,人類正是靠著這樣虛假的愛建立起人與人之間關係,進而搭建起了真實的現代文明……這個答案是否能夠獲得您的認可?”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自己與哈內爾之間的感情,與全世界那些隨處可見的普通情侶之間,在本質上真的會有多大的區彆嗎?
我們都是一樣的虛偽,我們都是一樣的真誠。
我們都未曾真正看清楚過對方的內心哪怕一瞬,但卻都又借由那些倒影出來的情感救贖了自己。
究其本質,所謂的愛情雖然都建立於每個人的自戀與謊言的虛假之上,但最終卻又都孕育出了無比真實的事物。
“不錯。”
一個清冷的聲音回響在了吉姆的“腦海”裡。
而幾乎是在他感受到這個回答的瞬間,江舟的意識便通過雅努斯程序與他重新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