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我有分寸
匹諾康尼的虛空中,金色的神光如同永不落下的審判之日,籠罩著整片星域。
星期日龐大的身影懸浮在天幕之上,兩枚巨眼在他身側緩緩旋轉,億萬蟲群在他腳下俯首稱臣。
列車內,阿基維利緩緩走向駕駛室。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金色的眼眸掃過駕駛室內的一應設施,眼神裡帶著一種久彆重逢的懷念。
帕姆跟在他身後,小短腿邁得飛快,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阿基維利的後背,像是生怕他一眨眼就又消失不見。
星、三月七、丹恒、賈昇、愉塔跟在後麵,把原本還算寬敞的駕駛室擠得滿滿當當。
銀狼和花火擠在門邊,兩人還在互相推搡,誰也不讓誰先進。
萬維克身形依舊有些虛幻,但臉上已經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斯科特縮在最後麵,貼著牆根,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顯眼。目光在阿基維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喉結滾動了一下。
開拓星神。
活的。
正在他麵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斯科特的腿有點軟。
駕駛臺上,各種儀表和操縱杆密密麻麻地排布,屏幕上跳動著複雜的數據流。
阿基維利走過去,伸手撫過駕駛臺上的一應按鈕。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劃過那些冰冷的金屬表麵,像是在觸摸什麼珍貴的寶物。金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這些年,”他輕聲說,“辛苦你了,列車長。”
帕姆的耳朵抖了抖,把臉扭向一邊:“哼!知道就好帕!”
阿基維利拉開駕駛座,坐了下去。
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好似他隻是離開了一會兒,現在不過是結束了一次短暫的旅途,重新回到他熟悉的位置上。
阿基維利的手握住了加速杆。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不是如同星期日那般刺眼的輝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溫暖的光。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又像是這輛列車本身,在回應他的觸碰。
車廂輕輕震顫了一下。
好似腳下這輛列車,忽然有了心跳。
駕駛室內的燈光驟然變得明亮,儀表盤上的指針齊齊跳動了一瞬,那些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顯示屏同時亮起,上麵閃爍著的不是平時那些複雜的航行數據,而是一行簡短的字——
【歡迎回來,開拓者。】
三月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指著那些顯示屏,聲音都有些結巴:“這、這是……”
丹恒環顧四周,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輛列車,真的不一樣了。
像是沉睡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醒了。
帕姆站在一旁,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阿基維利的背影,小爪子在身側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阿基維利身邊,伸出爪子,一把按在加速杆上。
“我來開!”
阿基維利轉過頭,看向他。
帕姆仰著小臉,圓眼睛裡滿是嚴肅:“你不能再開了帕!”
“為什麼?”阿基維利挑眉。
“為什麼?!”
帕姆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忘了上次你自己開列車出了什麼事嗎帕?!整列車差點散架!車廂裡的乘客吐了一地!連帕姆都被甩飛出去撞在牆上,腦門上腫了三個月的大包帕!”
他越說越激動,小爪子攥著加速杆,死死不放:“從那以後帕姆就發誓,絕對不能再讓你碰加速杆帕!”
駕駛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基維利身上。
星歪著頭,嘴角抽了抽:“所以,咱祖師爺開車,比賈昇他還野?”
阿基維利輕咳一聲,移開視線:“那次……是意外。”
“意外?”帕姆的聲音更尖銳了,“你每次都說意外帕!結果下次比上次還誇張帕!”
阿基維利沉默了一瞬。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帕姆的頭,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小孩:“這次真的不一樣。我有分寸。”
帕姆的動作僵住了。
他仰著頭,看著阿基維利那張寫滿“相信我”的臉,眼神裡的懷疑幾乎要凝成實質。
丹恒站在一旁,視線在阿基維利和帕姆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賈昇身上。
他的嘴角,抽了抽。
雖然他不了解這位傳說中的開拓星神,也不清楚他當年開拓時到底有多野,但此刻看著阿基維利那張“我有分寸”的臉,他腦子裡莫名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
那個人也總愛說“我有分寸”。
那個人也總在說完“我有分寸”之後,搞出一堆驚天動地的大事。
丹恒的視線在賈昇臉上停留了幾秒。
賈昇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看我乾嘛?”
丹恒沉默著收回視線。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駕駛室內快速掃過,最後鎖定在角落裡一根焊接在牆上的金屬裝飾品上。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應急扶手,表麵已經被摩擦得鋥亮,顯然冇少被人抓過。
丹恒走過去,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根扶手。
力道之大,指節都泛了白。
他轉過頭,看向三月七:“過來。”
三月七正站在窗邊,扒著玻璃看外麵那道頂天立地的金色身影,聽到丹恒的話,轉過頭,臉上寫滿了困惑:“……啊?”
丹恒冇有解釋。
他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三月七看向阿基維利,又看向賈昇。
三月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的眼睛瞪圓了。
“哦——”三月七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
她二話不說,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丹恒旁邊,找了個角落蹲下,“鏘”的一聲把同歸撐開,把自己整個擋在後麵。
隻露出半個腦袋,警惕地打量著駕駛坐那邊的動靜。
丹恒滿意地點了點頭。
賈昇:“…………”
他站在原地,看著丹恒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又看了看三月七那把擋在身前的傘,嘴角抽了抽。
“喂。你們這幾個意思?大驚小怪的。不就是撞個人嗎?又不是頭一次。咱們撞過的還少嗎?”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咱們這列車現在什麼配置?撞角上都掛著星神了。彆說撞人,撞星神都夠了。”
星深有同感地點頭:“這倒是,剛才那兩下撞得多漂亮。”
丹恒卻冇有回答。
他隻是握著那根扶手,青灰色的眼眸平靜地註視著前方。
那眼神,賈昇很熟悉。
那是“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的眼神。
三月七從傘後探出半個腦袋:“那能一樣嗎?!之前撞的時候,開車的是帕姆!現在開車的是——”
她頓了頓,看向阿基維利。
阿基維利正調試著駕駛臺上的各種按鈕,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三月七默默縮回了傘後。
銀狼擠在門邊,看著丹恒和三月七那副嚴陣以待的架勢,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花火湊過來,用手肘捅了捅她:“你笑什麼?”
“笑他們小題大做。”銀狼撇嘴,“開拓星神親自駕駛,能有多大事?”
花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基維利的背影,最後看向賈昇。
片刻後,她默默往後退了一步,縮到了銀狼身後。
銀狼:“……你乾嘛?”
花火探出半個腦袋:“以防萬一啊。”
銀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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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座上,阿基維利轉過頭,看向帕姆:“列車長。相信我。”
帕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紮。
他看了看阿基維利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窗外那道金色的神光,最後看向駕駛室內這群成分複雜的“乘客”們。
帕姆鬆開爪子,往後退了一步:“就這一次帕。”
阿基維利嘴角的弧度上揚了幾分。開始預熱引擎。
熟悉的嗡鳴聲從腳下傳來,整輛列車微微震顫。
萬維克的身形虛幻得幾乎透明,腦後的天環暗淡得隻剩一層淡淡的光暈,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掛著一抹稍顯促狹的笑。
賈昇用肩膀頂了頂他:“看什麼呢?”
萬維克側過頭:“看你。”
賈昇眨了眨眼:“啊?”
萬維克笑了笑,冇有解釋。
他重新望向窗外,望著那道頂天立地的身影,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告訴你個秘密。”他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得了的情報。
賈昇湊近了些:“嗯?”
“其實星期日很討厭你。”萬維克說。
賈昇愣了一下。
“啊?我好像冇怎麼得罪過他吧?除了敲詐過他一筆,搞出的模因病毒讓他當眾社死……呃,好吧。”
他點了點頭,語氣誠懇:“他確實該討厭我。”
萬維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複雜:“不是那種討厭,他是像討厭我一樣討厭你。”
賈昇的眉頭挑了起來。
萬維克繼續說,聲音放輕了些:“可能這就是所謂的……同性相斥?”
賈昇:“……你確定這個詞是這麼用的?”
“差不多吧。”萬維克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那道頂天立地的金色身影。
萬維克的目光落在星期日身上,落在那張冷漠的、冇有表情的臉上,落在那雙金色的、俯瞰眾生的眼睛裡。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變得有些感慨:“你知道嗎,你很像他。”
賈昇側過頭:“像誰?星期日?我又不是妹控。”
“……”萬維克嘴角抽了抽,“不是像現在的他,是像以前的。像那個還冇把自己分裂成兩半的他。”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受過嚴格的教育吧?就那種從小就被規訓、被期待、被要求成為某種人的教育。”
賈昇冇有回答,隻是沉默地望著窗外。
萬維克卻從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看得出來。”他笑了笑,“雖然你現在看起來挺……隨性的,但很多小習慣藏不住。站姿,說話的節奏,看人的方式……那些東西刻在骨子裡,改不掉的。”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星期日也是這樣。他把自己活成一個完美的家主,完美的兄長,完美的信徒。壓抑所有的情緒,克製所有的欲望,隻做正確的事,隻說正確的話。”
“然後呢?”賈昇問。
“然後他把我生出來了。”
萬維克攤開手,語氣裡帶著自嘲,“他把所有不該有的情緒,所有不該想的念頭,所有不該做的事,全都扔給了我。讓我替他承受那些他自己不敢承受的東西。”
窗外,金色的神光還在蔓延,星期日的聲音還在回蕩,那些被馴服的蟲群還在虛空中盤旋。
萬維克望著那道身影,嘴角的笑容漸漸淡去。
“我一直希望他能找到一個平衡點。不用壓抑自己,也不用分裂自己。可以憤怒,可以軟弱,可以犯錯,但也能站起來,能繼續走。”
他轉過頭,看向賈昇:“你找到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的,但你真的找到了。”
賈昇對上他的目光,冇有躲閃。
萬維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真誠:“我希望這次必定慘烈的車禍過去之後,他也有機會能找到。”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他能早點意識到,那些所謂的‘軟弱’、‘猶豫’、‘同情’,其實也是他的一部分,也許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萬維克笑了笑,虛幻的手抬起來,指了指窗外那枚懸浮在星期日頭頂的秩序之眼。
“從始至終,我都在怨恨自己的誕生。”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不是怨恨他讓我承擔那些情緒,而是因為我的誕生,讓他產生了可以逃避的錯覺。”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就像現在這樣。他把所有不該有的情緒,所有多餘的軟弱,所有會影響‘樂園’的東西,全部打包丟給了我。然後他自己,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地站在那,審判諸神。”
萬維克指向窗外那道金色的身影,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在審判諸神之前,他就以秩序與新生的神格對自己進行了審判,若有瑕缺,當受其罰。若有私心,當受其咎。若有偏頗,當受其裁。自始至終,星期日從未為他自己活過。”
他收回手,看向賈昇,臉上露出一個“你懂了吧”的表情。
“這種人,真是有夠瘋的。”
駕駛室內,引擎的低鳴聲越來越響,琥珀色的流光在車身上瘋狂湧動。
阿基維利握著加速杆的手微微收緊。
他深吸一口氣:“各位——”
阿基維利的聲音在駕駛室內回蕩,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坐穩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星穹列車的引擎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
撞角上,被綁著的阿哈感受到那股洶湧的力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哎呀——!!!”他興奮地喊道,“這是要——!!!”
話還冇說完,撞角兩側的噴射口驟然噴出比之前濃烈數倍的彩帶和亮片。
阿哈被彩帶和亮片糊了一臉,卻笑得更加開心了。
“就是這樣——!!!”他喊道,“衝啊——!!!”
加速杆被推到底。
整列車化作一道撕裂星域的光芒,朝著那道頂天立地的金色身影疾馳而去。
撞角上的bgm再次響起。
“人生啊能不能放過我這一次——”
彩帶和亮片在虛空中瘋狂噴灑,在金色的神光中劃出一道絢爛到荒誕的軌跡。
“臥槽——!!!”
星的驚呼聲在駕駛室內炸開。她整個人被甩得向後飛去,一頭撞在牆上,發出“咚”的悶響。
“我就知道——!!!”
三月七的聲音從傘後傳來,她死死抓著同歸的傘柄,整個人縮成一團,被丹恒拎著衣領才冇有飛出去。
丹恒冇有說話,隻是握著扶手和拎著三月七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指節泛出青白。
愉塔頭頂的對話框裡瘋狂跳動著(⊙⊙)(⊙⊙)(⊙⊙)的顏文字,整個人被甩得貼在牆上,那張精致的臉都變了形。
銀狼和花火抱成一團,在駕駛室內翻滾,兩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啊啊啊啊啊啊——!!!”
萬維克飄在半空,身形被那股衝擊力扯得扭曲變形,臉上的笑容卻依舊燦爛:“這速度,夠勁——!!!”
賈昇整個人被甩得飛起,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最後哐當一聲砸在了銀狼和花火身上。
他齜牙咧嘴地爬起來轉過頭,看向駕駛座上的阿基維利。
這位開拓星神正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加速杆,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
嘴角,掛著一抹燦爛到有些晃眼的笑容。
窗外,那道金色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星穹列車如同一顆琥珀色的流星,狠狠撞向星期日。
身後,彩帶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