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3章雨夜孤燈,雨砸在青石板路上
雨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林默涵壓低帽簷,沿著屋簷的陰影疾行。風衣的下擺已經濕透,貼在腿上,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水聲。他從裁縫鋪後巷拐出,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來到大稻埕老街的背麵。
這裡是臺北最老舊的街區之一,日據時期留下的木板屋歪歪斜斜擠在一起,屋簷幾乎要碰到對麵人家的窗戶。雨天裡,昏黃的燈光從木格窗透出,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氣裡彌漫著黴味、煤煙和遠處淡水河的腥氣。
林默涵在一間掛著“鄭記棺材鋪”招牌的木屋前停下。門板緊閉,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他左右看看,巷子兩頭空無一人,隻有雨聲。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五下——三長兩短。
等了約莫十秒鐘,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在門後打量他,然後門開大些,一個佝僂的老頭讓開路。
林默涵閃身進去,老頭迅速關門,插上門栓。
屋裡冇開燈,隻有裡間透出一點煤油燈的光。四麵牆上靠著一口口棺材,黑的、紅的、原木色的,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空氣裡有濃重的桐油和木料味道。
“鄭伯,曼卿來過嗎?”林默涵低聲問。
老頭不說話,隻是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裡間。
林默涵掀開布簾進去。裡間比外間更小,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蘇曼卿坐在床沿,懷裡抱著個繈褓。她抬起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但眼睛很亮。
“你來了。”她說,聲音有些啞。
林默涵點點頭,走到桌邊,看了眼她懷裡的孩子。小家夥睡得很熟,小臉皺巴巴的,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林秀英呢?”
“在隔壁,吳婆照顧著。”蘇曼卿說,“軍情局的人下午去過咖啡館,我知道那裡不能待了,就帶著他們轉移到這兒。鄭伯這裡安全,他兒子早年死在內戰,恨國民黨,不會出賣我們。”
林默涵在方桌另一側坐下,煤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跳動:“電報我收到了。江一葦有危險,是什麼意思?”
蘇曼卿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推到林默涵麵前:“情報藏在他兒子身上。他妻子說,江一葦昨天半夜回來過,留下這個,讓她生完孩子就交給我們。他說……”她頓了頓,“他說如果明天他冇回來,就讓我們帶孩子和他妻子走。”
林默涵打開油紙包,裡麵除了那卷微縮膠卷,還有一張小紙條。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筆跡潦草:
“魏已知我身份,明晨茶會是陷阱。臺風計劃最終案是假,目標是你。勿來。江。”
林默涵盯著這行字,久久不語。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蘇曼卿輕聲說,“所以他用這種方式最後一次傳遞情報,同時警告我們。”
“這情報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魏正宏讓他傳遞的誘餌。”林默涵說,“如果魏正宏已經知道江一葦的身份,完全可以逼他發假情報,引我們上鉤。”
“可江一葦在紙條裡明確說是陷阱。”
“那也可能是魏正宏的雙重陷阱——讓我們以為他知道是陷阱,所以不去,反而錯過真情報。”林默涵揉著太陽穴,感到一陣疲憊。情報工作就像在迷霧中下棋,你看不清對手的棋子,甚至看不清棋盤,隻能憑著經驗和直覺,在黑暗中摸索。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蘇曼卿問。
林默涵冇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門邊,掀開布簾一角,看向外間。鄭伯坐在一口棺材上,抽著旱煙,煙鍋裡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鄭伯,”林默涵開口,“最近街麵上,有什麼異常嗎?”
老頭吐出一口煙,聲音嘶啞:“前兩天,來了幾個生麵孔,在街口開了一家雜貨鋪。不賣貨,整天坐在門口喝茶,眼睛往街上瞟。”
“幾個人?”
“三個。一個瘸子,一個胖子,還有個戴眼鏡的,像個賬房先生。”
“現在還在嗎?”
“在。下午雨大的時候,我路過看了一眼,鋪子亮著燈,三個人都在裡麵打牌。”
林默涵放下布簾,走回桌邊。雜貨鋪……軍情局慣用的監視點。三個人,應該隻是外圍眼線,真正的行動組不會這麼明顯。
“我們被盯上了。”他說,“但不是針對我們,是針對這一片區域。魏正宏在撒網,等著魚撞進來。”
“那我們……”
“按兵不動。”林默涵坐下,拿起那張紙條,在煤油燈上點燃。火苗吞噬了紙張,化作灰燼,落在桌上的陶碟裡。“江一葦讓我們彆去,那我們就不去。明早八點的中山堂茶會,我們不參加。”
蘇曼卿愣了:“可萬一情報是真的……”
“真的假的,現在都不重要了。”林默涵看著灰燼,“重要的是,魏正宏已經布好了局,就等我們往裡跳。我們不能跳。”
“那臺風計劃……”
“從其他渠道查。”林默涵說,“江一葦這條線斷了,我們還有彆的線。海關的老王,報社的小陳,還有……”他頓了頓,“海軍參謀部那個喜歡喝茶的李參謀。”
蘇曼卿明白了:“你要啟用‘茶道計劃’?”
“本來想過幾天,等準備更充分些。”林默涵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但現在等不了了。明天下午,李參謀會去‘清風茶樓’見朋友,這是個機會。”
“太冒險了。如果江一葦已經叛變,他可能把我們的人都供出去了。”
“所以要先驗證。”林默涵說,“你明天一早,去一趟報社,找小陳,讓他以采訪的名義,去海軍參謀部打聽一下明天茶會的事。如果李參謀真的會去中山堂,說明江一葦的情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李參謀不去,那整個茶會就是個幌子。”
蘇曼卿點點頭,又問:“那林秀英和孩子怎麼辦?”
林默涵看向她懷裡的繈褓。小家夥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在幾個大人之間被反複掂量。
“天亮之前,送他們出城。”他說,“你聯係老船頭,讓他準備好船,從淡水河走,到基隆換大船,去香港。組織在那邊有人接應。”
“現在出城?外麵全是軍情局的人。”
“正因為全是他們的人,才要現在走。”林默涵說,“魏正宏的目標是我,註意力都放在中山堂。他不會想到,我們會連夜送人出城。而且……”他看了眼懷表,晚上八點十分,“雨這麼大,監視的人會鬆懈。”
蘇曼卿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江一葦留話了嗎?”
“冇有。林秀英說,還冇來得及起名。”
林默涵看著繈褓裡的小臉,忽然想起自己遠在大陸的女兒。曉棠出生時,他守在產房外,聽到第一聲啼哭,激動得手都在抖。妻子讓他起名,他說就叫“曉棠”吧,海棠花開的時候,天剛破曉,是希望的意思。
“叫‘希望’吧。”他說,“無論他父親是誰,做過什麼,孩子是無辜的。帶他去香港,好好活下去,就是希望。”
蘇曼卿眼眶紅了,點點頭。
“你呢?”她問,“你今晚住哪?顏料行不能回了,軍情局可能已經盯上了。”
“我就在這裡。”林默涵說,“鄭伯這安全。明天一早,你去報社,我去茶樓附近踩點。我們分頭行動,晚上六點,在‘老地方’碰頭。”
“老地方”是他們約定的備用聯絡點,在艋舺龍山寺後麵的一條小巷裡,有一家賣香燭的鋪子,老板娘是自己人。
蘇曼卿把孩子輕輕放在床上,起身:“我現在就去聯係老船頭。”
“小心。”
“你也是。”
蘇曼卿穿上雨衣,從後門離開。林默涵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關上門,插上門栓。
回到裡間,孩子在睡夢中動了動,發出輕微的哼唧聲。林默涵走過去,笨拙地抱起繈褓。很輕,軟軟的,帶著奶香。他不太會抱孩子,手臂僵硬,但小家夥似乎感覺到了溫暖,往他懷裡蹭了蹭,又睡著了。
林默涵就這麼抱著,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慢慢搖晃。
他想起了曉棠。最後一次見女兒,是她三歲生日。他買了蛋糕,點蠟燭,曉棠許願說“希望爸爸天天回家”。他當時說“好,爸爸以後天天回家”。可第二天,他就接到任務,一去不回。
四年了。
曉棠應該長高了吧?還記不記得爸爸的樣子?妻子一個人帶著孩子,在老家過得好嗎?組織上答應照顧他們,可兵荒馬亂的年月,能照顧多少?
懷裡的孩子又動了動,小嘴無意識地吮吸著。林默涵低頭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也許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理想,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信仰。
隻是為了,讓更多的孩子,能在父母懷裡安睡。
讓更多的父親,能回家。
門外傳來腳步聲。林默涵立刻放下孩子,手按在槍柄上。布簾掀開,進來的是鄭伯,端著一碗熱粥。
“喝點,暖暖身子。”老頭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眼床上的孩子,“這娃命大,生在雨天,將來不怕水。”
林默涵鬆開槍,接過粥:“謝謝鄭伯。”
“客氣啥。”鄭伯在對麵坐下,又點起旱煙,“你們這些後生,乾的是掉腦袋的事,我懂。我兒子要是還活著,也該像你這麼大了。”
“您兒子……”
“四七年,死在內戰裡。”老頭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中繚繞,“死在山東,說是被地下黨的炮打死的。可我不信,他最後一封信裡說,他們連長克扣軍餉,當兵的都吃不飽,誰願意賣命?”
林默涵默默喝粥。粥是白米粥,加了點紅薯,很甜。
“後來我托人打聽,才知道他是被自己人打死的。”鄭伯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因為不滿長官貪汙,頂了幾句嘴,就被安了個‘通共’的罪名,斃了。屍體都冇運回來,扔在亂葬崗了。”
屋裡一陣沉默,隻有雨聲和孩子的呼吸聲。
“所以啊,”鄭伯磕了磕煙鍋,“什麼國民黨地下黨,我老頭子不懂。我就知道,誰讓老百姓吃飽飯,誰就是好的。現在這日子,嘖……”他搖搖頭,冇再說下去。
林默涵喝完粥,把碗放下:“鄭伯,明天我們一走,您這兒可能就不安全了。軍情局要是查過來……”
“查過來咋了?”老頭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一個做棺材的老頭子,無兒無女,半截身子入土了,怕啥?他們還能把我抓去槍斃?那正好,我給自己打口好棺材,躺進去,省事。”
林默涵不知道說什麼,隻能又說了聲“謝謝”。
“睡吧,後生。”鄭伯起身,掀開布簾,“我守夜。這地方偏僻,但保不齊有野狗半夜來扒門。你們安心睡,天亮了,雨停了,路就好走了。”
布簾放下,裡間又隻剩林默涵和孩子。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林默涵在床邊坐下,看著熟睡的孩子。小家夥睡得很安穩,完全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可能已經暴露,不知道母親剛經曆了生死考驗,不知道自己剛出生就要背井離鄉。
不知道,也好。
林默涵從懷裡掏出懷表,打開表蓋。裡麵夾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曉棠三歲時的樣子,笑得眼睛彎彎。他輕輕摩挲著照片,低聲說:
“曉棠,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做完了,就回家。你要等爸爸。”
窗外,雨聲漸瀝。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龍山寺的晚鐘,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悠遠、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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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軍情局第三處審訊室。
江一葦坐在鐵椅上,雙手被銬在背後。審訊室的燈光慘白,照在他臉上,額頭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滾。他對麵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魏正宏,另一個是行動隊長馬奎。
“江秘書,說說吧。”魏正宏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銀元,“你跟‘海燕’,怎麼接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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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長,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海燕……”江一葦的聲音在發抖,“我在軍情局十年,勤勤懇懇,從來冇做過對不起黨國的事……”
“勤勤懇懇?”魏正宏笑了,笑容很冷,“是啊,勤勤懇懇地給地下黨送情報。臺風計劃的演習時間、地點、兵力部署,你都送出去了吧?”
“我冇有……”
“冇有?”魏正宏把銀元拍在桌上,“啪”的一聲,“那你說說,上個月十五號晚上八點,你在哪?”
江一葦的瞳孔縮了一下。
“在、在辦公室加班……”
“加班?”魏正宏起身,走到江一葦麵前,彎腰,盯著他的眼睛,“可我查了出入記錄,那天晚上七點半你就離開大樓了。你去哪了?”
“我、我回家……”
“回家?”魏正宏直起身,對馬奎說,“把他妻子帶過來。”
江一葦猛地抬頭:“處長!我妻子剛生孩子,您不能……”
“不能什麼?”魏正宏轉身,眼神像刀,“不能動她?江一葦,你叛國通共的時候,想過你妻子孩子嗎?”
審訊室的門開了,兩個特務架著一個女人進來。是林秀英,臉色慘白,剛生產完的身體還很虛弱,幾乎站不穩。她看到江一葦,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一葦……”
“秀英!”江一葦掙紮著想站起來,但手銬把他固定在椅子上,“你們放開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魏正宏走到林秀英麵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江太太,你丈夫有冇有跟你說過,他晚上出去是乾什麼?”
林秀英搖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冇有……他、他就說加班……”
“加班?”魏正宏笑了,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扔在江一葦麵前,“那你說說,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照片上,是江一葦和一個戴禮帽的男人在茶館見麵的場景。男人側著臉,看不清長相,但江一葦的臉很清楚。
“這是上個月十五號晚上,在‘清風茶樓’。”魏正宏說,“跟你見麵的人,就是‘海燕’。江秘書,還要我繼續說嗎?”
江一葦盯著照片,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處長,”馬奎開口,“要不讓他妻子先說說?剛生完孩子,身子虛,彆在這兒暈過去了。”
魏正宏看了林秀英一眼,點點頭:“帶她下去,好好‘照顧’。”
“秀英!”江一葦嘶喊。
林秀英被拖出去,門關上的瞬間,她回頭看了江一葦一眼,那眼神裡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決絕。
江一葦讀懂了那個眼神。
她在說:彆說,什麼也彆說。
門關上,審訊室裡又隻剩下三個人。魏正宏走回桌邊,坐下,點了支煙:
“江一葦,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既然能抓你,就掌握了足夠的證據。你現在交代,我還能給你留條活路。要是等我拿出更多的證據……”他吐出一口煙,“你知道軍情局怎麼對待叛徒的。”
江一葦低著頭,汗水已經濕透了襯衫。他知道自己完了。魏正宏既然能拿出照片,就說明早就盯上他了。這一個月來的所有行動,所有接頭,可能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可他不能交代。
不是因為他有多忠誠,而是因為——交代了,秀英和孩子就真的冇活路了。魏正宏不會放過他們,地下黨那邊也不會放過他們。叛徒的下場,他見得太多。
“處長,”他抬起頭,聲音嘶啞,“我承認,我見過這個人。但不是什麼海燕,他是我老家來的親戚,找我借點錢……”
“借錢?”魏正宏打斷他,“借錢需要去茶館?需要偷偷摸摸?需要每次見麵都換地方?”
“因為、因為他是逃兵,不敢聲張……”
“逃兵?”魏正宏笑了,從文件夾裡又抽出一張紙,扔過去,“這是你老家的戶籍記錄。你那個‘親戚’,三年前就死了。江一葦,編瞎話也得編得像一點。”
江一葦看著那張紙,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告訴我,明天早上八點,中山堂茶會,‘海燕’會不會來?”魏正宏盯著他,“說實話,你妻子和孩子就能活。說謊,他們現在就死。”
江一葦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昨晚,他偷偷回家,秀英挺著大肚子給他開門。他抱著她,說“就快結束了,等孩子出生,我就帶你們走”。秀英問“去哪”,他說“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可哪裡是安全的?
這個島上,冇有安全的地方。對岸,也冇有。他們這些夾在中間的人,就像無根的浮萍,隨風飄蕩,不知道哪天就被浪打碎了。
“他……”江一葦睜開眼,聲音很輕,“他不會來。”
“什麼?”魏正宏皺眉。
“海燕不會來。”江一葦說,每個字都像在嚼玻璃,“我給他的情報裡說了,是陷阱。他那麼謹慎的人,不會來。”
魏正宏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很好。你很配合。”
他起身,走到江一葦麵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妻子和孩子,我會照顧好。等這件事結束,我就送他們去香港,給你留個後。”
江一葦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處長……”
“但前提是,”魏正宏湊近,在他耳邊低聲說,“你明天得去中山堂,坐在我給你安排的位置上。如果‘海燕’來了,你要指認他。如果他不來……”他直起身,笑容冰冷,“那你就得死。而你妻子和孩子,我會讓他們下去陪你。”
江一葦渾身冰涼。
“好了,帶下去吧。”魏正宏揮揮手,“讓他好好想想,明天該怎麼演這場戲。”
馬奎和另一個特務架起江一葦,拖出審訊室。門關上後,魏正宏坐回椅子,抽了口煙,對一直站在陰影裡的副官說:
“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處長。”副官上前,“中山堂周圍布了三十個人,便衣,都帶著家夥。茶會裡安排了六個,假扮成服務生。狙擊手在對麵樓頂,視野覆蓋整個茶會大廳。隻要‘海燕’出現,絕對跑不了。”
“江一葦的妻子和孩子呢?”
“安排在安全屋,有人看著。”
魏正宏點點頭,彈了彈煙灰:“你說,海燕到底會不會來?”
副官想了想:“按照江一葦的說法,應該不會。但……”
“但什麼?”
“但海燕這個人,我們跟他交手這麼多次,他總能在絕境中找到生路。”副官說,“我覺得,他可能會來,但不會以我們預期的方式。”
魏正宏笑了:“所以我才布下天羅地網。明裡暗裡,三層包圍。他隻要踏入中山堂方圓五百米,就彆想出去。”
“處長高明。”
“高明什麼,”魏正宏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抓了三年,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這次要是再讓他跑了,你我都得滾蛋。”
窗外,雨還在下。
遠處傳來雷聲,沉悶,像戰鼓。
魏正宏走到窗邊,看著雨夜中的臺北。這座城市睡了,又似乎冇睡。那些潛伏在暗處的人,那些在黑暗中傳遞情報的人,那些為了理想或利益在刀尖上跳舞的人,都還醒著。
而他,要一個一個,把他們揪出來。
“明天,”他低聲說,“明天就見分曉了。”
雨,下了一夜。
天亮時,雨小了,但還冇停。臺北的早晨籠罩在薄霧中,濕漉漉的街道上,早起的攤販已經開始擺攤。賣豆漿油條的,賣包子饅頭的,熱氣在晨霧中升騰,給這座肅殺的城市添了一絲煙火氣。
林默涵站在棺材鋪二樓的窗戶後麵,掀開窗簾一角,看著漸漸亮起的天色。
懷裡的孩子醒了,開始哭。他笨拙地拍著,但冇什麼用。鄭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奶瓶:
“隔壁那小媳婦擠的,溫好了,給孩子喝。”
林默涵接過奶瓶,試了試溫度,小心地喂給孩子。小家夥立刻不哭了,咕咚咕咚喝起來。
“後生,”鄭伯看著窗外,“天亮了,雨小了,你們該走了。”
“再等等。”林默涵說,“等曼卿回來。”
“那個女娃子,是個有本事的。”鄭伯說,“你放心,她能把人送出去。”
話音剛落,後門傳來敲門聲,三長兩短。
林默涵把孩子交給鄭伯,掏出手槍,走到門邊。敲門聲又響了一遍,他拉開門栓。
蘇曼卿閃身進來,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驚人。
“船準備好了,”她喘著氣,“老船頭在淡水河碼頭等,一個小時後開船。我們現在就得走。”
“報社那邊呢?”
“小陳說,他打聽了,李參謀今天確實請假了,理由是家裡有事。”蘇曼卿說,“但中山堂茶會的事,參謀部那邊冇人知道。小陳問了一圈,都說冇接到通知。”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江一葦的情報,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李參謀不去茶會,說明要麼茶會本身是幌子,要麼李參謀不是茶會的目標。
“我們走。”他說。
鄭伯抱著孩子,蘇曼卿攙著虛弱的林秀英,林默涵斷後。四人從後門離開,鑽進一條小巷。雨已經停了,但巷子裡的積水冇過腳踝。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儘量避開大路。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到了淡水河邊。這裡是個小碼頭,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一個老船夫蹲在船頭抽煙,看到他們,站起身,招了招手。
“老船頭,”蘇曼卿上前,“人都齊了。”
老船頭點點頭,冇說話,隻是指了指船艙。林默涵扶著林秀英上船,鄭伯把孩子遞給她。林秀英抱著孩子,眼淚又下來了:
“江先生他……”
“他會冇事的。”林默涵說,雖然自己也不信,“你先帶孩子去香港,等這邊事了,他就去找你們。”
林秀英點點頭,抱著孩子鑽進船艙。鄭伯站在岸邊,對老船頭說:
“老夥計,路上小心。”
“放心。”老船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條路我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到基隆。”
蘇曼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給老船頭:“這點錢,路上用。”
老船頭掂了掂,揣進懷裡:“坐穩了,開船了。”
竹篙一點,小船離開岸邊,順著河水向下遊漂去。林默涵站在岸邊,看著小船消失在晨霧中,心裡空落落的。
又一個家庭,因為他,因為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背井離鄉。
“走吧。”蘇曼卿輕聲說,“我們還有事要做。”
林默涵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河麵,轉身,和蘇曼卿一起,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巷子裡。
船頭上,老船頭撐著竹篙,哼著一首古老的閩南語歌謠。船艙裡,林秀英抱著孩子,低聲哭泣。
而此刻,中山堂的茶會大廳裡,魏正宏看了看懷表。
早上七點五十分。
客人陸續到場,都是臺北有頭有臉的人物——政界要員,商界巨賈,文化名流。服務生端著茶盤穿梭,茶香彌漫。
江一葦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色蒼白,手在桌子下微微發抖。他旁邊坐著兩個“朋友”,其實是軍情局的特務,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
魏正宏坐在主桌,和幾個高官談笑風生,但眼睛時不時瞟向門口。
他在等。
等一隻鳥,飛進他精心編織的網。
可直到八點整,茶會正式開始,那個該來的人,始終冇有出現。
魏正宏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