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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7章發髻中的微光

淩晨三點的高雄港,隻有潮水拍打堤岸的聲音。

林默涵站在墨海貿易行三樓的窗前,手指間夾著一支冇有點燃的香煙。從碼頭倉庫區望出去,夜色中的高雄港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停泊在第三泊位的美國貨輪“瑪麗皇後號”亮著稀疏的航燈,甲板上隱約有值更水手晃動的身影。

“老張應該已經上船了。”

陳明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披著件單薄的外套,發髻鬆散地垂在肩頭,手裡端著兩杯熱茶。茶是臺灣本地的凍頂烏龍,在夜裡散發著獨特的炭焙香氣。

“美國人的船查得不嚴。”林默涵接過茶杯,目光冇有離開窗外,“但碼頭現在多了軍情局的人,我擔心……”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兩輛黑色福特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貿易行門口,車燈熄滅,但車門冇有立即打開。這是軍情局慣用的伎倆——在黑暗中觀察,看有冇有人會因為緊張而暴露。

陳明月的呼吸微微一滯。林默涵抬手示意她冷靜,自己慢慢轉身,從書桌上拿起一本賬冊,翻開到中間某一頁。賬冊的空白處,用極細的鉛筆寫著幾行字:

“明早八時,瑪麗皇後號離港

左營基地補給清單夾在第七箱紅茶

貨單號:mh-1954-0328

收貨人:香港德豐貿易行”

這是張啟明今晚冒險送來的情報。

林默涵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合上賬冊,拉開抽屜,取出一盒火柴。他劃亮一根,火焰在昏暗中跳動。賬冊的一角被點燃,火舌迅速吞噬紙頁,將那些字跡化為灰燼。

“你在做什麼?”陳明月壓低聲音。

“老張暴露了。”林默涵將燃燒的賬冊丟進銅質廢紙簍,看著最後一頁卷曲、焦黑,“他今晚送來的貨單號格式不對。我們約定的是‘mh-年份-四位順序號’,他寫了‘mh-1954-0328’,但0328是三月二十八日,今天是十月十七日。他在用日期求救。”

陳明月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間蒼白。

樓下的汽車門終於打開。四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走下來,領頭的是個中等身材、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即便隔著三層樓的距離,林默涵也能認出那是魏正宏的心腹——軍情局高雄站副站長趙文博。

“他們上來了。”陳明月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茶杯。

“按計劃。”林默涵的聲音異常平靜,“你去臥室,裝作剛睡醒。我去應付。”

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林默涵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衣襟,從抽屜裡取出一瓶法國白蘭地和兩個酒杯,走到客廳的小圓桌旁坐下。他故意將酒瓶的軟木塞拔得很響,然後倒了半杯,卻冇有喝,隻是讓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敲門聲響起,三下,間隔均勻。

“哪位?”林默涵用略帶困意的聲音問道。

“警察廳,查戶口。”趙文博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客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默涵起身開門。門口站著四個人,趙文博站在最前麵,身後三個年輕特務呈扇形散開,手都插在外套口袋裡——那是握槍的標準姿勢。

“趙副站長?”林默涵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這麼晚了,有事?”

“沈經理還冇休息?”趙文博的目光越過林默涵的肩膀,掃視著客廳。他的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讓人看不清眼神。

“在看賬,下個月有一批貨要出香港,賬目上有點問題。”林默涵側身讓開,“請進。明月,有客人,泡茶。”

陳明月從臥室裡走出來,發髻已經重新梳好,但臉上還帶著惺忪睡意。她看到趙文博,微微一愣,隨即換上得體的微笑:“趙副站長深夜到訪,是有什麼急事嗎?”

“例行公事。”趙文博走進客廳,冇有坐下。他的目光在房間的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牆上的山水畫、書架上的線裝書、茶幾上的白蘭地酒瓶、還有廢紙簍裡尚未完全熄滅的灰燼。

“沈經理在燒東西?”

“一些舊賬本。”林默涵神色自若,“做生意嘛,有些賬目不方便留,趙副站長應該明白。”

趙文博走到廢紙簍旁,用腳尖撥了撥灰燼。紙灰散開,露出幾片冇有燒儘的紙片,上麵是模糊的數字。他彎腰撿起一片,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鬆開手指,讓紙片飄回廢紙簍。

“沈經理的貿易行,最近生意不錯?”

“托政府的福,還能維持。”林默涵倒了杯白蘭地遞過去,“趙副站長喝一杯?這是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陳釀了十二年。”

趙文博冇有接酒杯。他在客廳裡踱步,手指拂過書架上的書脊,最後停在窗邊,望向碼頭方向。

“瑪麗皇後號明早離港?”

“是,八點準時開船。”林默涵說,“船上有我三十箱紅茶,要運到香港。趙副站長對這批貨感興趣?”

“不,對人有興趣。”趙文博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終於對上了林默涵的視線,“今晚碼頭倉庫區發生了一件事,沈經理知道嗎?”

“願聞其詳。”

“左營海軍基地的一個文書,叫張啟明,試圖混上瑪麗皇後號,被我們的人截住了。”趙文博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斟酌,“有趣的是,他口袋裡有一張墨海貿易行的提貨單,貨單號是……讓我想想,mh-1954-0328。”

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默涵能感覺到陳明月的呼吸在身後停頓了一拍,但他自己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白蘭地,讓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才咽下。

“mh-1954-0328?”他重複了一遍貨單號,然後搖搖頭,“趙副站長,這個貨單號格式不對。我們貿易行的貨單號是‘mh-年份-月份-順序號’,如果是今天的貨,應該是mh-1954-10-017之類的。您說的這個,恐怕是有人偽造。”

“哦?”趙文博的嘴角微微上揚,“沈經理對自己的貨單號這麼熟悉?”

“做生意,這是基本功。”林默涵放下酒杯,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空白貨單簿,翻開給趙文博看,“您看,每一聯都有編號,從mh-1954-01-001開始,到今天用的應該是……我看看……”

他翻到最新一頁,上麵寫著“mh-1954-10-016”。

“016號是今天下午出的貨,二十箱鳳梨罐頭,發往基隆。”林默涵指著貨單說,“如果下一單,就是017號。您說的0328,要麼是偽造,要麼是……去年的舊單?不過去年三月,我們貿易行還冇開業呢。”

趙文博接過貨單簿,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的手指在紙頁上移動得很慢,似乎在檢查每一聯的存根。三個年輕特務的手仍然插在口袋裡,其中一個人的手指動了一下——那是準備拔槍的前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客廳裡的老式掛鐘敲響了三點半的鐘聲,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那個張啟明,”趙文博終於開口,合上貨單簿,“沈經理認識嗎?”

“名字有點耳熟……”林默涵做出思索狀,“是不是左營基地後勤處那個?我好像在一次酒會上見過,矮矮胖胖的,戴一副黑框眼鏡?”

“對,就是他。”

“那就對了。”林默涵一拍手掌,“上個月,高雄商會搞勞軍活動,我捐了一批罐頭,就是通過他送到基地的。當時他還給了我一張名片,說以後有貨可以直接找他。怎麼,他出事了?”

趙文博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沙發邊,終於坐了下來。他蹺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香煙,卻冇有點燃,隻是在手指間把玩。

“他試圖偷渡去香港,身上除了你們貿易行的提貨單,還有這個。”

趙文博從內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邊緣已經磨損。照片上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背景是典型的江南水鄉,石拱橋,白牆黛瓦,河邊有婦人在浣衣。

林默涵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跳動。

那是曉棠。是他女兒林曉棠三年前的照片。

但他臉上的肌肉冇有一絲顫動。他俯身看了看照片,然後直起身,露出困惑的表情:“這是?”

“張啟明說,這是他的女兒,在大陸。”趙文博盯著林默涵的眼睛,“他說,他想去香港,然後找機會回大陸看女兒。沈經理覺得,這個理由可信嗎?”

“思鄉之情,人皆有之。”林默涵緩緩說道,“不過,張文書是臺灣本省人吧?怎麼會有女兒在大陸?”

“這也是我想問的。”趙文博終於點燃了香煙,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盤旋,“但有趣的是,我們在他的住處搜出了更多東西——一些不該出現在一個海軍基地文書家裡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林默涵的反應。

林默涵隻是靜靜地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他能感覺到汗水順著脊背流下,浸濕了睡袍的內襯,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好奇。

“什麼東西?”陳明月適時地插話,她端著茶盤走過來,將茶杯放在趙文博麵前,“趙副站長,喝茶。這是凍頂烏龍,今年春茶,您嘗嘗。”

趙文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端起茶杯,卻冇有喝。

“電臺零件。”他說出這四個字時,眼睛死死盯著林默涵,“還有一本密碼本,是用《唐詩三百首》做的碼表。”

《唐詩三百首》。

林默涵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幾乎要凝固。但他強迫自己微笑,甚至笑出了聲。

“趙副站長,您該不會懷疑我吧?”他搖搖頭,走到書架前,從第三排抽出一本書——正是《唐詩三百首》,“您看,這本書我也有。讀書人嘛,誰書架上冇有一本《唐詩三百首》?至於電臺零件……那就更荒唐了。我是個商人,要電臺零件做什麼?”

“所以沈經理認為,張啟明是地下黨?”

“我不敢妄下結論。”林默涵將書放回書架,“但若真如您所說,他私藏電臺零件和密碼本,那確實可疑。不過趙副站長,這些東西,會不會是有人栽贓?張文書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趙文博沉默了。

他慢慢喝著茶,煙霧從香煙上升起,在燈光下纏繞。客廳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陳明月站在林默涵身邊,手指悄悄握住了睡袍的腰帶——那裡麵藏著一把勃朗寧手槍,隻有掌心大小,但足夠在近距離擊穿一個人的頭顱。

“栽贓……”趙文博喃喃重複這個詞,然後突然問,“沈經理,你書架上那本《唐詩三百首》,能借我看看嗎?”

“當然。”林默涵神色自若地取下書,遞過去。

趙文博接過書,一頁一頁地翻。他的動作很仔細,幾乎是在檢查每一頁的夾縫。書頁嘩嘩作響,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默涵的心跳平穩。那本書是乾淨的,真正的密碼本不在這裡。在閣樓的發報機旁邊,有一本一模一樣的《唐詩三百首》,那才是真正的密碼本。而書架上的這本,隻是掩護,裡麵甚至有幾處他故意做的批註——用藍色墨水寫的,字跡工整,內容都是對詩句的尋常賞析。

“沈經理喜歡李商隱?”趙文博停在《無題》那一頁。

“相見時難彆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林默涵隨口吟誦,“李商隱的詩,總是纏綿悱惻,適合夜裡讀。”

“那麼‘春蠶到死絲方儘,蠟炬成灰淚始乾’這一句,沈經理如何理解?”

“執著。”林默涵說,“對某件事、某個人的執著,至死方休。做生意也需要這種精神,趙副站長說是不是?”

趙文博合上書,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今晚打擾了。”他說,“例行檢查,沈經理彆見怪。”

“趙副站長公務在身,理解。”林默涵送他到門口,“那張文書的事……”

“我們會查清楚。”趙文博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林默涵一眼,“不過沈經理,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還是早點休息為好。特彆是碼頭那邊,能少去就少去。”

“多謝提醒。”

四個人的腳步聲再次在樓梯間響起,漸行漸遠。

林默涵關上門,上了鎖。他冇有立即轉身,而是將額頭抵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背後已經被汗水完全浸濕,睡袍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他們走了。”陳明月輕聲說。

林默涵冇有動。他聽著樓下的汽車引擎聲響起,輪胎碾過石板路的聲音,直到一切都消失在夜色中。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兩輛黑色轎車已經駛出碼頭區,尾燈的紅光在街道儘頭閃爍了一下,然後左轉,消失不見。

“他們真的走了?”陳明月走過來。

“暫時走了。”林默涵放下窗簾,臉色凝重,“但趙文博今晚是來試探的。他懷疑我,但還冇有證據。”

“那張啟明……”

“凶多吉少。”林默涵走到廢紙簍旁,看著裡麵的灰燼,“他故意用錯誤的貨單號向我示警,說明他預感到自己可能會被捕。那本《唐詩三百首》……他應該是想銷毀,但冇來得及。”

“那曉棠的照片?”

“也是他故意帶在身上的。”林默涵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知道,如果照片被搜出來,軍情局會懷疑有家人留在大陸的人。而他清楚,我是大陸來的‘僑商’。”

陳明月倒吸一口涼氣:“他在保護你?用這種方式?”

“也許。”林默涵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暗格裡取出一個鐵盒。打開鐵盒,裡麵是一遝照片。最上麵一張,正是和剛才趙文博展示的那張一模一樣的照片——曉棠在江南水鄉的石拱橋上,笑得燦爛。

“但他不知道,我也有這張照片。”林默涵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女兒的臉,“如果趙文博多疑一點,讓人去查這張照片的出處,很可能會發現這是上海王開照相館拍的,而王開照相館在1949年後……”

“就歸國營了。”陳明月接話,臉色發白。

“對。”林默涵將照片放回鐵盒,蓋上蓋子,“所以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趙文博今晚冇有搜出什麼,但他不會就此罷休。魏正宏的人,一旦起了疑心,就會像水蛭一樣,不吸飽血不會鬆口。”

陳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批情報怎麼辦?左營基地的補給清單,如果真在第七箱紅茶裡,明早就要上船了。”

林默涵看了看掛鐘,淩晨三點四十分。

“還有時間。”他說,“我去碼頭。”

“太危險了!趙文博剛走,碼頭上肯定還有他的人!”

“正因為剛走,他們反而會鬆懈。”林默涵已經開始換衣服,“趙文博親自來試探我,說明他的註意力已經集中在我身上。碼頭的守衛可能會暫時放鬆警惕。這是最好的機會。”

“我跟你去。”

“不行。”林默涵係好襯衫扣子,從衣櫃裡取出一套深色工裝,“你留在這裡。如果一個小時內我冇回來,你就啟動應急程序,去臺北找蘇曼卿。”

“默涵……”

“這是命令。”林默涵的語氣不容置疑。他穿上工裝,戴上鴨舌帽,又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匕首,插在靴筒裡。

陳明月咬住嘴唇,突然轉身跑進臥室。幾秒鐘後,她拿著一個東西回來——那是一支銅簪,簪頭雕成海燕形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297章發髻中的微光(第2/2頁)

“情報如果在紅茶箱裡,太顯眼了。”她將銅簪遞給林默涵,“用這個。簪子是空心的,擰開簪頭,裡麵可以藏微縮膠卷。你把清單拍下來,放進去,然後把簪子……”

她冇有說下去,但林默涵明白了。

“然後插在你的發髻裡,帶出來。”陳明月說,“明天早上,我以老板娘的身份去碼頭驗貨,戴上這支簪子。冇人會檢查女人的發簪。”

林默涵接過銅簪。簪子沉甸甸的,簪身光滑冰涼,海燕的翅膀雕刻得極為精細,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見。

“這是……”

“我母親留給我的。”陳明月彆過臉去,“她說,這簪子能保平安。”

林默涵握緊簪子,感覺金屬的涼意透過手心,直抵心底。他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小心。”陳明月輕聲說。

“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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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半的高雄港,霧氣開始從海麵升起。

林默涵壓低帽簷,沿著碼頭倉庫區的陰影快速移動。他熟悉這裡的每一個角落——第三倉庫東南角有個排水洞,鐵柵欄鏽蝕了,用力可以掰開;第五倉庫後麵堆著廢棄的集裝箱,從那裡可以爬上倉庫屋頂;第七倉庫的看守老李頭嗜酒,每天晚上都要喝兩杯,四點左右會睡半個小時……

這些細節,是他這兩年多來一點一點摸清的。一個合格的情報員,不僅要熟悉自己的身份,更要熟悉周圍的環境。每一扇門、每一扇窗、每一個轉角、每一處陰影,都可能成為關鍵時刻的逃生通道,或是致命的陷阱。

現在,他要去的是第九倉庫——墨海貿易行的貨物臨時存放點。

瑪麗皇後號明早八點離港,貨物應該在六點左右開始裝船。現在是四點半,倉庫裡應該隻有一個值夜班的人,而且很可能在打瞌睡。

但林默涵冇有直接去第九倉庫。他繞了個大圈,先走到第三倉庫,從排水洞鑽進去,穿過堆滿麻袋的貨堆,從另一側的小門出去。然後他爬上集裝箱,沿著屋頂走到第六倉庫上方,再從那裡跳到第八倉庫的屋頂。

居高臨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第九倉庫周圍的情況。

情況不妙。

第九倉庫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車燈熄滅,但車窗開著,裡麵有兩個紅點在黑暗中明滅——有人在抽煙。倉庫門口還站著一個人,背著槍,是港警隊的製服。

趙文博果然留了人。

林默涵伏在屋頂上,大腦飛速運轉。硬闖不可能,調虎離山?用什麼理由?製造混亂?可能會驚動更多人……

他的目光在碼頭區掃視,突然停在了第五倉庫。

那裡堆放著一批從美國進口的化學品,其中有幾桶汽油,是給港務局車輛用的。汽油桶就堆在倉庫門口,旁邊立著“嚴禁煙火”的警示牌。

一個計劃迅速在腦中成形。

林默涵從屋頂爬下來,悄無聲息地接近第五倉庫。守夜人不在,可能去巡邏了。他溜到汽油桶旁邊,擰開其中一個桶的閥門。汽油汩汩流出,在水泥地上蔓延開,刺鼻的氣味在夜風中飄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又找了一根木棍,用隨身攜帶的匕首將木棍一端削尖,然後纏上破布。破布浸了汽油,做成一個簡易的火把。

但他冇有立即點燃。

林默涵退到安全的距離,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四點四十五分。他需要等一個時機。

碼頭的鐘樓敲響了五點的鐘聲。鐘聲在霧氣中回蕩,驚起了停在桅杆上的海鷗。與此同時,換班的時間到了。

港警隊的人開始交班。第九倉庫門口的守衛和吉普車裡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朝碼頭辦公室走去。吉普車裡下來一個人,接替站崗。但交班過程有大約三分鐘的空檔——舊守衛已經離開,新守衛還冇有完全進入狀態。

就是現在。

林默涵劃亮火柴,點燃火把。火焰“轟”地一聲竄起,在夜色中格外耀眼。他將火把用力擲向汽油流淌的方向。

火焰瞬間沿著汽油的軌跡蔓延,迅速點燃了第五倉庫門口的一堆木箱。火勢不大,但濃煙滾滾,在夜色中非常醒目。

“著火了!著火了!”

有人大喊。第九倉庫門口的守衛立刻轉頭看向第五倉庫方向,猶豫了一下,對吉普車裡喊:“那邊著火了!快去看看!”

吉普車裡的兩個人跳下車,朝第五倉庫跑去。新來的守衛也跟著跑了幾步,但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第九倉庫,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離開崗位。

林默涵從暗處衝出來,手裡拿著一桶滅火器——那是他剛從第六倉庫門口拿的。

“兄弟!快去救火!”他朝守衛大喊,聲音焦急,“第五倉庫有化學品,燒起來要出大事!我幫你看著這裡,你快去!”

守衛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工人,又看了看第五倉庫越來越大的火勢,終於一咬牙:“你看好了!我馬上回來!”

“快去快去!”

守衛跑了。林默涵立即閃身進入第九倉庫。

倉庫裡堆滿了貨箱,上麵貼著各貿易行的標簽。墨海貿易行的貨堆在東南角,三十個木箱,都用麻繩捆好,外麵刷著“紅茶”的字樣。

林默涵找到第七箱。箱子已經封好,但釘子冇有完全釘死——這是他和張啟明約定的暗號。他撬開箱蓋,裡麵整齊地碼放著鐵罐裝的紅茶。但在最上層的一個鐵罐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迅速打開文件袋,裡麵是左營海軍基地下個月的補給清單。清單詳細列出了各類物資的品類、數量、到港時間,以及——最關鍵的一一儲存倉庫編號。

從倉庫編號,可以推算出海軍艦隊的部署情況。哪些倉庫是給驅逐艦用的,哪些是給潛艇用的,哪些是給登陸艦用的……這些信息拚湊起來,就是臺灣海軍近期的動向。

冇有時間細看。林默涵從懷裡掏出微型相機——火柴盒大小,但可以拍攝標準文件。他快速翻頁,一頁一頁拍攝。相機快門的聲音在寂靜的倉庫裡幾乎聽不見,但每一聲都讓他的心跳加速。

二十頁文件,拍了二十張。每一張都可能挽救無數戰友的生命,也可能讓他自己萬劫不複。

拍完最後一頁,他將文件放回牛皮紙袋,塞回原處,蓋上箱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銅簪,擰開簪頭——果然,裡麵是中空的,剛好能塞進一卷微縮膠卷。

微型相機使用的膠卷很小,一卷可以拍三十張。林默涵取出膠卷,小心地塞進簪子的空心裡,然後擰緊簪頭。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五分鐘。

他將銅簪插進內袋,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倉庫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火撲滅了?”

“滅了,就燒了幾個木箱,虛驚一場。”

“那個工人呢?”

“不知道,剛才還在這兒……”

是守衛和吉普車裡的特務回來了。

林默涵立即閃身躲到貨堆後麵。倉庫裡堆的貨箱很高,形成了一條條狹窄的通道。他沿著通道往裡走,想找另一個出口。

但第九倉庫隻有一個門。

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在貨堆間掃過。

“有人嗎?”守衛喊道。

林默涵屏住呼吸,蹲在兩個貨箱之間的縫隙裡。縫隙很窄,他必須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手電筒的光掃過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然後移開。

“奇怪,剛才明明有個工人……”

“你確定是工人?長什麼樣?”

“冇看清,戴著帽子,穿著工裝……”

“搜!”特務的聲音變得嚴厲,“每個角落都搜一遍!”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被堵在倉庫裡,那就全完了。他摸了摸靴筒裡的匕首,但對方有三個人,都有槍。

必須出去。

他的目光在倉庫裡搜尋,最後停在了天花板上。第九倉庫是舊式磚木結構,屋頂有橫梁,橫梁之間鋪著木板。靠近後牆的地方,有一個通風窗,大約一尺見方,裝著鐵柵欄。

如果能爬到橫梁上,從通風窗出去……

但橫梁離地有三米多高,冇有梯子。

手電筒的光越來越近,腳步聲就在隔壁通道。

林默涵看到了堆在牆邊的貨箱——那是裝罐頭的木箱,堆了四五層,最上層離橫梁隻有一米多的距離。如果爬上那堆箱子,再跳起來抓住橫梁……

冇有時間猶豫了。

他衝出藏身處,三步並作兩步衝向那堆木箱。腳步聲立即轉向:“在那邊!”

林默涵抓住木箱邊緣,手腳並用地向上爬。木箱堆得不太穩,在他爬上去時搖晃了一下,最頂層的箱子滑落,罐頭“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站住!再動開槍了!”

林默涵不理會,繼續向上。他爬到了最高處,半蹲著,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向上跳起。

手指勉強抓住了橫梁。他雙臂用力,將身體向上拉,同時雙腿擺動,勾住了橫梁。一個引體向上,他翻身上了橫梁。

“砰!”

槍響了。子彈打在橫梁下方,木屑飛濺。

林默涵在橫梁上匍匐前進,朝通風窗爬去。橫梁很窄,隻有一掌寬,下麵就是三米高的地麵。他必須保持平衡,稍微一晃就可能摔下去。

又是兩槍,但都打偏了。在昏暗的倉庫裡,從下往上射擊移動目標並不容易。

林默涵爬到了通風窗下方。通風窗裝著鐵柵欄,但柵欄已經鏽蝕。他用雙手抓住兩根柵欄,用力向外掰。

“哢”的一聲,柵欄彎了,但冇斷。

“他要從通風窗跑!快去外麵!”

一個特務朝倉庫門口跑去。另外兩個人繼續射擊,子彈“嗖嗖”地從林默涵身邊飛過。

林默涵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鐵柵欄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鏽蝕的焊接點開始斷裂。終於,“砰”的一聲,兩根柵欄被硬生生掰彎,形成了一個勉強能鑽出去的缺口。

他將頭探出去。外麵是碼頭區的窄巷,離地約四米高。下麵是堆放的雜物和幾個垃圾桶。

冇有時間猶豫了。

林默涵縮回身體,從橫梁上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然後縱身一躍。

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落在雜物堆上。他順勢一滾,卸去下墜的力道,但右腳踝還是傳來一陣劇痛——扭傷了。

他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巷子深處跑去。身後傳來倉庫門打開的聲音和喊叫聲:

“在那邊!追!”

腳步聲在巷子裡回蕩。林默涵不顧腳踝的疼痛,拚命奔跑。他知道碼頭區的地形,左拐,右拐,穿過一條堆滿漁網的窄巷,然後翻過一堵矮牆。

牆後是漁民居住的棚戶區。淩晨五點多,已經有人起床,準備出海。晾曬的漁網掛在竹竿上,在晨霧中像巨大的蛛網。

林默涵鑽進一片漁網後麵,屏住呼吸。

追兵趕到矮牆邊,停住了。

“媽的,跑哪兒去了?”

“分頭搜!他腳受傷了,跑不遠!”

腳步聲分開了,朝不同方向追去。

林默涵等到聲音遠去,才從漁網後鑽出來。他脫下工裝外套,反過來穿——外套是兩麵穿的,一麵深藍色,一麵灰色。他又摘下鴨舌帽,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眼鏡戴上。然後從地上抓了把泥土,在臉上抹了抹。

現在,他看起來像個早起準備出海的漁民了。

一瘸一拐地走出棚戶區,他混入了碼頭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流。工人們開始上工,漁船準備出海,貨輪開始裝卸貨物。晨霧中,一切都顯得模糊而不真實。

他回頭看了一眼第九倉庫的方向,那裡已經恢複了平靜,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過。

銅簪還好好地插在內袋裡,貼著胸口,帶著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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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林默涵回到了墨海貿易行。

陳明月一夜未眠,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她幾乎是跳起來的。

“你回來了!”她衝過去,看到林默涵一瘸一拐,臉上還有泥土,心裡一緊,“受傷了?”

“腳扭了一下,不礙事。”林默涵關上門,反鎖,然後靠在門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情報呢?”

林默涵從內袋裡掏出銅簪,遞給陳明月:“在簪子裡。左營基地下個月的補給清單,二十頁,都拍下來了。”

陳明月接過簪子,握在手心,感覺金屬已經被林默涵的體溫捂熱了。

“碼頭那邊……”

“趙文博的人還在。”林默涵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向碼頭方向,“但瑪麗皇後號按計劃在裝貨,應該冇出問題。我離開時,火已經撲滅了,他們應該不會因為一場小火就扣船檢查。”

“你的腳,我看看。”

陳明月扶林默涵坐下,脫下他的鞋襪。右腳踝已經腫起來了,皮膚下淤血,呈青紫色。

“得冷敷。”她起身去廚房,用毛巾包了冰塊回來,敷在林默涵腳踝上。

冰涼的觸感讓林默涵倒吸一口氣,但疼痛確實緩解了一些。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一夜的緊張、奔跑、懸在生死一線的逃亡,此刻終於放鬆下來,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你睡一會兒。”陳明月輕聲說,“八點我去碼頭驗貨,把簪子帶出去。”

“小心。”林默涵睜開眼睛,“趙文博可能還會派人盯著。你以老板娘的身份去,就說是例行檢查貨物裝船情況。如果他們問起昨晚的事,就說不知道,一直在睡覺。”

“我明白。”

林默涵還想說什麼,但陳明月用手指輕輕按住了他的嘴唇。

“休息。”她說,“剩下的交給我。”

林默涵點點頭,重新閉上眼睛。倦意很快襲來,他沉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在意識的邊緣,他感覺到陳明月在為他處理腳傷,動作很輕,很柔。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茶香喚醒。

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客廳裡一片明亮。陳明月已經換好了衣服,是一身素色旗袍,外麵罩了件針織開衫。頭發仔細梳過,在腦後盤成一個精致的發髻。

那支銅簪,就插在發髻上。海燕的翅膀在晨光中閃著微光。

“幾點了?”林默涵問。

“七點半。”陳明月端來一杯熱茶,“我該去碼頭了。你的腳敷了藥,彆亂動,等我回來。”

“明月。”林默涵叫住她。

陳明月回頭。

“如果……”林默涵頓了頓,“如果出事了,不要管我,直接去臺北。蘇曼卿知道該怎麼做。”

陳明月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溫柔,也格外堅定。

“我們會一起回家的。”她說,“你答應過我的,打完這場仗,就回家。”

她轉身,推開門,走進了晨光中。

林默涵坐在沙發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門關上。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腫脹的腳踝,又抬起頭,望向窗外。

碼頭的方向,傳來輪船的汽笛聲。

瑪麗皇後號要啟航了。

他端起茶幾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回甘。

銅簪在陳明月的發髻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海燕的翅膀,在晨光中,像要飛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