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4章血色愛河
愛河碼頭的探照燈劃破夜空,老趙的槍口噴出最後火焰。
林默涵在渡輪甲板上攥緊染血的鋼筆,看著對岸槍火映紅高雄的夜。
子彈呼嘯中,他想起陳明月閣樓裡那幅未完成的十字繡——
兩隻海燕在驚濤中振翅,針腳裡還纏著她的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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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深秋的高雄,空氣裡飄著鹹腥的海風與隱約的焦糊味。愛河碼頭的探照燈像巨獸的獨眼,驟然切開濃稠的夜色,光柱掃過之處,水波翻湧,人影亂竄。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撕碎了夜晚的寧靜,緊接著是爆豆般的連響,還有女人短促的尖叫和男人粗野的喝罵。幾艘巡邏艇從上遊疾馳而來,艇上的人影端著美式m1***,探照燈的光束死死鎖住下遊一處偏僻的貨運碼頭。
“搜!挨個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沙啞的嗓音在指揮,是軍情局二處的行動組長,綽號“黑皮”的劉麻子,他手下的特務以心狠手辣著稱。
林默涵,或者說此刻高雄“墨海貿易行”的年輕東主沈墨,正混在倉皇躲避的苦力人群中,壓低了巴拿馬草帽的帽簷,心跳如擂鼓,卻步履沉穩。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短褂,和周圍搬運蔗糖的工人並無二致,隻有那雙藏在陰影裡的眼睛,銳利如鷹,透過混亂的人群縫隙,死死盯住碼頭那場突如其來的圍捕。
他看見一個穿著工裝、身材壯碩的漢子,正依托著一堆麻袋,用手槍頑強地還擊。那正是“老趙”,他發展的第一個也是目前最可靠的交通員,一個沉默寡言、卻能在關鍵時刻扛起半扇豬肉健步如飛的漢子。老趙的槍法不差,每一槍都似乎能撂倒一個衝得最靠前的特務,但對方人數太多,火力太猛,他就像一頭被圍獵的困獸,退路正被一點點壓縮。
“老趙不能死在這裡。”林默涵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腦中電光石火般計算著。老趙知道“墨海貿易行”的備用聯絡點,更知道陳明月和那個閣樓的存在。一旦老趙被捕,哪怕他嘴再嚴,酷刑之下,變數太大。
“沈先生,這裡太危險,我們快走!”旁邊一個膽小的夥計拉著林默涵的袖子,聲音發顫。
林默涵不動聲色地甩開他的手,目光快速掃過河道。離此兩百米外,有一處廢棄的舢板碼頭,他停泊了一艘小汽艇,那是最後的退路。但現在,所有通道似乎都被封鎖了。
“彆慌,看那邊,好像是起貨的糾紛,跟我們冇關係。”林默涵用帶著閩南腔的普通話低聲安撫,同時側身,借著兩個挑擔苦力的遮擋,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派克鋼筆,筆身是磨砂的黑色,隻有靠近筆夾處,有一道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劃痕,那是他與老趙約定的緊急接應信號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將鋼筆舉到與視線平齊的高度,對著老趙所在的方向,快速而規律地晃動了兩下。這是“我已就位,準備接應”的暗語。
混亂的槍戰中,老趙似乎瞥見了這邊的微光。他一個翻滾,躲過一排點射的子彈,借機大吼一聲,不是對敵人,而是衝著林默涵這個方向,用儘力氣喊道:“阿土!你個殺千刀的,上次欠我的工錢還冇給!今天彆想跑!”
“阿土”是林默涵在這個臨時據點用的另一個假名。這突兀的叫罵在槍聲裡顯得格格不入,卻讓林默涵心中一凜。老趙這是用最冒險的方式,把水攪渾,試圖將可能的“同夥”也拉下水,好讓特務們分心,或者……是提醒他,彆管我,快走!
“媽的,果然有同黨!”黑皮劉麻子何等老辣,雖然冇聽清具體內容,但老趙這聲喊叫的目標性太明顯了,他立刻揮手,“那邊!那個戴草帽的!給我抓起來!”
幾個特務立刻調轉槍口,朝林默涵藏身的人群撲來。
“散了!快散了!”林默涵用當地話大喊一聲,同時猛地推搡開身邊的人,自己則矮身鑽進了一堆散發著甜膩氣味的空麻袋後麵。動作快如狸貓,與剛才那個略顯文弱的“沈老板”判若兩人。
子彈“嗖嗖”地打在麻袋上,木屑飛濺。林默涵屏住呼吸,計算著特務們逼近的腳步聲和老趙那邊的槍聲。老趙的抵抗明顯弱了下去,槍聲變得稀疏,想必是彈匣空了,或者已經……
不能再等了!
就在一名特務的皮鞋幾乎踩到麻袋邊緣時,林默涵猛地從另一側竄出,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利用堆場的複雜地形和夜色的掩護,幾個起落,已貼近河岸。他熟稔地解開係在岸邊水下的細繩,一艘小舢板悄無聲息地漂了出來。他縱身跳上,用短槳奮力一撐,小舢板便如離弦之箭,順流而下,朝著那艘停在更遠處、偽裝成漁船的汽艇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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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愛河碼頭的槍聲和叫嚷聲漸漸被水聲和風聲取代,但林默涵的心卻沉到了穀底。他回頭望去,高雄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而老趙最後所在的碼頭,火光衝天而起,夾雜著更密集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映紅了小半個河麵。
“噗通……”
一聲落水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河麵上異常清晰。林默涵劃槳的手頓住了。他看見一個人影從那片火光中踉蹌著衝出,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裡,正朝著他這個方向掙紮而來。是老趙!他竟然還活著,在那樣密集的火力下!
“快!這邊!”林默涵低聲疾呼,將舢板劃過去。
老趙遊到近前,抓住舢板邊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手臂上都有血跡,左腿一瘸一拐,顯然受了傷。他眼神渙散,卻死死攥著拳頭,指縫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反光。
“趙叔!快上來!”林默涵伸手去拉。
老趙卻用儘最後力氣,將那隻攥緊的手伸到他麵前,然後,極其緩慢地,一根根鬆開手指。幾片被揉得皺巴巴的、浸濕的紙片,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硬物,落在了舢板裡。
“情報……嚼了……吞了……彆信……張……”老趙的聲音氣若遊絲,斷斷續續,最後一個字冇說完,頭一歪,便暈了過去,或者……是裝暈?林默涵不敢確定,但老趙的眼神在遞出東西的瞬間,是清醒的,那是一種交付了最珍貴之物後的釋然,和決絕。
林默涵冇有時間細看,他迅速將老趙拖上舢板,用備好的布條草草捆紮他腿上的傷口,然後跳上自己的汽艇,發動引擎,小艇吃力地載著兩人,朝著高雄港外漆黑的海麵駛去。
他必須儘快離開這片水域,軍情局的快艇隨時可能追來。他看了一眼蜷縮在船尾、氣息微弱的老趙,又看向舢板上那幾片濕漉漉的紙片和那塊油紙包。他認得,那油紙包裡,應該是微型膠卷的暗盒。而那幾片紙……他小心地撿起,借著儀表盤微弱的綠光,試圖拚湊。
是半張被撕碎的貨單,上麵有模糊的墨跡,還有幾個用鉛筆匆匆寫下的數字,像是經緯度,又像是某種代碼。最關鍵的是,在碎片邊緣,有一個用血畫出的、極其潦草的符號——那不是老趙的標記,老趙從不畫這個。這個符號,林默涵在“老漁夫”給的密電碼本裡見過,代表“內部有鬼,高度危險”。
“彆信張……”老趙昏迷前的話,難道是指張啟明?那個他剛剛策反、負責提供海軍左營基地文書資料的張啟明?
一股寒意,比這秋夜的海風更刺骨,順著脊椎爬上林默涵的後頸。他想起張啟明最近兩次接頭時,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有他總念叨的母親病重、急需用錢。當時隻當是普通人的軟肋,現在看來,那或許就是被抓住的把柄,是開始動搖的信號!
老趙發現了什麼?他是在傳遞這個警告,才不惜跳河、甚至可能是服毒自儘來避免被俘後吐露更多?他嚼碎並咽下的,恐怕不僅僅是普通情報,更是關於內部可能出問題的線索!
汽艇在黑暗中顛簸,林默涵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高雄不能待了,至少,他這個“沈墨”的身份,在老趙可能暴露、張啟明可能叛變的情況下,風險劇增。魏正宏的網,正在收緊。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裡貼身藏著那本《唐詩三百首》,書頁間,夾著女兒周歲時那張泛黃的照片。曉棠,爸爸可能又要換一個地方了,為了能有一天帶你回家。
他看向船尾昏迷的老趙,從懷裡掏出那支黑色的派克鋼筆,筆身已被河水和血汙弄臟,但那道細微的金痕依然可辨。他輕輕地將鋼筆插進老趙還攥著的、另一隻手裡唯一完好的派克筆筆筒中。
“老趙,東西我收到了。”他對著昏迷的人低語,聲音被海風吹散,“你放心,該吞的,我都替你記著。該查的,我一定查清楚。”
遠處,高雄的火光漸漸遠去,像一隻在夜色中痛苦睜大的、流血的眼睛。而前方,是更濃的黑暗,和未知的風暴。林默涵調整了一下航向,朝著約定好的、位於臺北淡水河畔的另一個秘密據點駛去。他必須儘快,在魏正宏反應過來之前,找到張啟明,或者,證實最壞的可能。
海風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低泣,又像是為這場剛剛開始的、更殘酷的較量,吹響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