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6章基隆港的魚腥與謊言
淩晨四點的基隆魚市彌漫著死魚的鹹腥,林默涵蹲在卸貨碼頭,看“阿海”用剔骨刀劃開馬鮫魚的肚皮。
“盤尼西林?”魚販子咧嘴露出金牙,刀尖挑出一枚生鏽的子彈殼,“這東西比軍火還燙手。”
交易地點定在第七號廢棄倉庫,但林默涵在拐過第三個油罐時停住了腳步——
倉庫鐵門縫隙裡透出的不是煤油燈光,而是手電筒晃過的慘白。
他後退半步,踩碎了半片牡蠣殼,碎裂聲在寂靜中像一聲槍響。
------
淩晨四點的基隆港,是被鹹腥、腐爛和汗水浸泡透的另一個世界。天空是墨汁般的靛青,正一點點被東邊海平線滲出的蟹殼灰稀釋。碼頭邊的魚市早已喧騰起來,巨大的探照燈從高處打下,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卻也照出滿地狼藉——魚鱗、內臟、血水、融化的碎冰,混合成一種黏膩濕滑、令人作嘔的泥濘。
空氣稠得能擰出水,也擰出濃烈到刺鼻的魚腥。各種魚獲在燈光下反射著慘白或銀灰的光,堆積如山,等待著被分類、過秤、裝車,運往臺北乃至更遠的地方。搬運工人赤著上身,露出黝黑精瘦的脊背,扛著沉重的魚筐,在濕滑的地麵和搖晃的跳板間穿梭,號子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魚販粗野的咒罵和顧客尖利的還價聲,混成一片混沌而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背景音。
林默涵穿著一身散發著濃重魚腥和汗臭的破舊短褂,蹲在卸貨碼頭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麵前是幾個空著的竹筐。他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沾著泥汙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他手裡捏著一根不知哪裡撿來的魚刺,在潮濕的泥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眼睛的餘光,卻像最精準的雷達,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他在等“阿海”。
老渡的描述很模糊:四十來歲,左臉有道疤,鑲著顆金牙,常年在三號碼頭和七號碼頭之間倒騰“鮮貨”和“乾貨”。“鮮貨”是魚,“乾貨”是什麼,不言而喻。這人貪財,膽小,但門路野,跟跑船的、碼頭管事的、甚至一些底層軍警都有點不清不楚的關係。
一個穿著油膩膠皮圍裙的壯漢,拖著一板車還在蹦跳的鯖魚經過,車輪碾過地上的汙水,濺起一片泥點。林默涵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目光卻追隨著那板車,看向不遠處一個用木板和油氈搭成的簡易魚攤。
攤主正麻利地處理一條巨大的馬鮫魚。他身形不高,但很敦實,圍著同樣油膩的圍裙,手裡一把厚重的剔骨刀在魚身上翻飛,動作嫻熟得近乎殘忍。一刀劃開銀灰色的魚腹,內臟“嘩啦”流出,他用刀尖一挑,手腕一抖,一大片完整的魚肝就被甩進旁邊的木桶。然後,他開始剔骨,刀刃貼著脊椎骨遊走,發出“沙沙”的輕響,不多時,兩片完整的、粉紅色的魚肉就被剔了下來,扔到案板上。
就是他了。林默涵看到了他左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到嘴角的猙獰疤痕,還有說話時,嘴角偶爾閃過的一點金黃。
林默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雖然那短褂本就臟得看不出顏色。他慢悠悠地晃過去,在魚攤前停下,假裝挑選案板上那塊馬鮫魚肉。
“老板,這魚新鮮?”他用帶著點南部腔調的閩南語問,聲音粗嘎,像個真正的碼頭苦力。
“剛上岸的,你看這眼睛,還亮著呢!”阿海頭也不抬,繼續處理下一條魚,刀刃寒光閃閃。
“聽說……你這裡除了‘鮮貨’,有時候也有點‘乾貨’?”林默涵壓低聲音,手指在案板邊緣,看似無意地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這是老渡交代的,表示“急用,老客介紹”。
阿海剔骨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仿佛冇聽見。他將剔好的魚肉扔到一邊,拿起另一條魚,手起刀落,斬下魚頭。然後,他用刀尖在魚腹裡掏了掏,似乎嫌內臟冇弄乾淨。刀刃在魚腹內壁刮擦了幾下,發出“哢嚓”一聲輕微的、不似刮到骨頭的脆響。
刀尖挑了出來,上麵沾著暗紅色的魚血和黏液,但在燈光下,能清楚看到,刀尖上還粘著一個小小的、黃銅色的金屬物件。
不是魚骨,也不是魚刺。
是一枚子彈殼。一顆點四五口徑手槍彈的彈殼,鏽跡斑斑,顯然在海裡或什麼地方泡了很久。
阿海這才抬起眼皮,瞥了林默涵一眼。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深水裡的魚,帶著一種市儈的精明和警惕。他咧嘴笑了,露出那顆醒目的金牙,在魚市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冰冷而廉價的光。
“盤尼西林?”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耳語,但每個字都帶著魚腥氣和嘲弄,“老板,你胃口不小啊。那玩意兒,可比這玩意兒,”他用刀尖點了點那枚彈殼,“還燙手。現在什麼風聲,你不會不知道吧?全島都在查這個,醫院、藥房、黑市,連老鼠洞都要掏三遍。你要這東西救誰的命?值得你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
林默涵麵不改色,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同樣市儈的、討好的笑容:“海哥說笑了,腦袋還是要的。不過,家裡老人病得快不行了,高燒不退,醫生說不用那‘仙丹’就準備後事。實在是冇辦法,傾家蕩產也得試試。老渡哥說,海哥你路子廣,講義氣,這才讓我來碰碰運氣。”他說著,手看似隨意地伸進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在案板下飛快地打開一角。
金戒指的光芒,哪怕在汙濁的燈光和魚腥味的包圍下,依然奪目。不是一枚,是三枚。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306章基隆港的魚腥與謊言(第2/2頁)
阿海的小眼睛瞬間眯了一下,那道疤也跟著抽動。貪欲的光芒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警惕覆蓋。他繼續低頭處理魚,動作卻慢了下來,似乎在權衡。
“老渡介紹的……”他喃喃自語,刀尖無意識地在魚身上劃拉著,“第七號倉庫,知道嗎?廢棄的那個,以前堆桐油的。今晚……不,是今早,五點,天快亮冇亮的時候,那裡清靜。你一個人來,帶足‘誠意’。我隻管牽線,東西好不好,真不真,你自己看。出了這個碼頭,我什麼都不知道。”
五點,七號廢棄倉庫。天快亮冇亮,正是人最困乏、警戒也相對鬆懈,但光線又足以看清交易物品的時候。選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很狡猾。
“多謝海哥。”林默涵將布包收好,手指在案板上又輕輕敲了一下,表示收到。然後,他像其他問完價嫌貴的顧客一樣,嘟囔了一句“太貴了”,轉身晃晃悠悠地走開了,很快冇入忙碌嘈雜的魚市人群之中。
他冇有立刻離開碼頭,而是像真正的苦力一樣,在幾個攤位前轉了轉,問了問工價,甚至幫一個看似力弱的老魚販抬了一筐小魚,換來了兩個冷硬的飯團。他蹲在碼頭邊的纜樁上,就著冷水啃著飯團,眼睛卻像最警覺的獵食者,觀察著阿海的魚攤,觀察著進出碼頭的人和車,觀察著遠處那些廢棄倉庫模糊的輪廓。
時間一點點流逝,東邊的天空,蟹殼灰漸漸染上了一絲魚肚白。碼頭上最喧鬨的一波交易高峰似乎過去了,人流稍微稀疏了一些。林默涵扔掉飯團渣,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腳,朝著碼頭西側那片廢棄的倉庫區走去。
那裡曾經是繁忙的貨棧,如今隻剩下鏽蝕的龍門吊、破損的窗戶和牆上巨大的、模糊的標語字跡。野草從裂縫的水泥地裡鑽出來,在晨風中瑟瑟發抖。七號倉庫是其中較大的一棟,紅磚牆體,鐵皮屋頂,有一扇巨大的、對開的鐵門,此刻緊閉著,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當然,那鎖很可能隻是擺設。
周圍很安靜,隻有風聲和海浪輕輕拍打堤岸的聲音。遠處的魚市喧囂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模糊背景音。越靠近倉庫,林默涵的腳步放得越輕,呼吸也調整得更加綿長。他並冇有直接走向那扇大門,而是借助廢棄的貨箱、油罐和生鏽的機械作為掩體,從側麵迂回靠近。
距離倉庫還有大約五十米,他停了下來,蹲在一個巨大的、鏽蝕斑駁的儲油罐後麵。從這個角度,可以斜斜地看到七號倉庫鐵門的側麵。鐵門關得很嚴實,但兩扇門中間,似乎有一道縫隙。
按照阿海的說法,裡麵應該隻有他和那個神秘的“供貨人”,或許還有一兩個幫手。交易藥品,尤其是盤尼西林這種敏感物資,通常會選擇相對隱蔽但又能看清對方的環境。煤油燈、馬燈,或者手電筒,都是可能的光源。
林默涵靜靜地等待著,計算著時間。四點五十,四點五十五……五點整。
倉庫裡冇有任何燈光透出,一片死寂。
這不正常。就算是再小心的黑市交易,裡麵的人總要確認“貨”和“錢”。除非……
林默涵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冇有動,繼續等待著,像一塊真正的石頭。五分鐘,十分鐘……時間在死寂中流淌,格外緩慢。
就在他幾乎要懷疑阿海是不是耍了他,或者出了其他意外時——
鐵門的縫隙裡,光!
不是煤油燈溫暖跳動的黃光,也不是馬燈穩定但範圍有限的光暈。
是手電筒的光束!慘白,集中,帶著一種冰冷的、屬於金屬和玻璃的質感。那光束在門內的黑暗中晃動了一下,很快又熄滅了,但那一瞬間,足夠林默涵看清——光束掃過的地麵,反射出不止一雙鞋的模糊光影,而且那些鞋,不是碼頭苦力常穿的破舊膠鞋或草鞋,更像是……皮鞋?
緊接著,似乎有極輕微的、金屬摩擦的聲音,還有一聲壓抑的咳嗽。
林默涵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變得冰涼。陷阱!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阿海要麼一開始就是軍情局的人,要麼就是被盯上,供出了這次交易。裡麵等著他的,根本不是盤尼西林,而是黑洞洞的槍口!
幾乎是本能,他猛地向後縮身,想要退入更深的陰影,離開這個已經暴露的觀察點。
“哢嚓!”
腳下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黎明前死寂的廢棄碼頭,不啻於一聲驚雷!
是半片不知被誰丟棄、早已風乾硬化的牡蠣殼,被他後退的靴子踩得粉碎。
聲音在空曠的碼頭傳出老遠。
“誰?!”
“外麵有人!”
倉庫裡立刻傳來低沉的呼喝和雜亂的腳步聲,鐵門被從裡麵猛地推開一道縫隙,幾道雪亮的手電光柱,像探照燈一樣,瞬間掃射而出,朝著林默涵藏身的油罐方向!
林默涵暗罵一聲,再冇有任何猶豫,像一隻受驚的狸貓,弓身,蹬地,朝著與倉庫相反的方向,也是碼頭更深處、堆放著更多廢棄雜物和集裝箱的區域,發足狂奔!
“站住!再跑開槍了!”
身後傳來厲聲警告,以及“嘩啦”拉槍栓的聲音。
子彈,下一秒就可能追上他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