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3章茶香暗藏殺機,巷尾生死一線
魏正宏的車停在巷口時,林默涵正端著第三泡鐵觀音。
茶湯金黃透亮,香氣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蘇曼卿今日的衝泡手法比平時快了半拍,這是“有尾巴”的暗號。他麵上依舊掛著商人慣有的笑容,右手食指在茶杯底部輕輕敲擊兩下:收到。
“沈老板好雅興。”魏正宏踏進“明星咖啡館”時,皮鞋在木地板上踏出有節奏的聲響。他今天穿了便裝,深灰色中山裝熨得筆挺,身後跟著的兩個年輕特務也作商人打扮,可腰間鼓起的輪廓還是出賣了身份。
林默涵起身相迎,閩南語裡摻著恰到好處的晉江口音:“魏處長今日怎麼有空來小店?上回那批古巴雪茄,海關那邊還多虧您打了招呼。”他說著從懷中掏出銀質煙盒,遞煙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真是感激對方幫忙的生意人。
魏正宏接過煙卻不點,隻在指間把玩:“聽說沈老板前幾日去了趟左營?那邊的海軍弟兄,最近可不太安分。”他說話時眼睛盯著林默涵的手,那是審訊者的習慣——人在說謊時,手指會不自覺地微顫。
“是去談筆生意。”林默涵坦然坐下,親自為魏正宏斟茶,“海軍後勤處的陳主任要給他小舅子開個雜貨鋪,托我從香港帶些洋貨。您是知道的,現在高雄港查得嚴,要不是有您的麵子,我那幾箱罐頭怕是現在還在碼頭曬太陽呢。”
茶香氤氳中,兩人的視線在蒸汽裡短暫交鋒。
蘇曼卿端著點心過來,絳紅旗袍的下擺在八仙桌邊輕輕掃過。她彎腰擺放碟子時,左手無名指上的疤痕在林默涵眼前一閃——那是“危險升級”的暗號。林默涵端起茶杯,借著飲茶的動作,瞥見門外街對麵停著一輛黑色道奇,車窗半開,隱約能看見煙頭的紅光在陰影裡明滅。
至少還有三個人在蹲守。
“沈老板的貿易行,最近生意做得不小。”魏正宏忽然換了話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上個月出口砂糖兩百噸,從日本進口五金器材三十箱,往來賬目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某個數字上,“唯獨這批醫用酒精的用途,我倒是好奇——貿易行要這麼多酒精做什麼?”
空氣驟然凝固。
林默涵端起茶杯又飲一口,腦子裡飛快運轉。那批酒精是用於地下電臺設備清潔的,走的是香港轉口貿易的灰色渠道,賬麵做得天衣無縫,出貨單上寫的是“化工廠原料”。但魏正宏既然能查到具體數量,說明海關那邊已經有人被買通。
“魏處長有所不知。”他放下茶杯,笑容裡添了些許無奈,“高雄這天氣,倉庫裡的五金件最容易生鏽。酒精兌上機油,是防鏽的土法子——這方子還是跟福州老匠人學的,比市麵上賣的防鏽油便宜三成。”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您看,這是上個月的防鏽處理記錄,每一筆都對應著五金件入庫的時間。”
魏正宏接過筆記本,仔細端詳。紙頁已經有些發黃,上麵用藍黑墨水詳細記錄著日期、貨品編號、處理人簽字,連酒精的用量都精確到毫升。字跡工整,筆鋒穩健,看不出任何破綻。
“沈老板做事,倒是細致。”魏正宏合上本子,卻冇有還回去的意思,“我有個朋友在臺北開五金行,改天介紹你們認識,也好討教這防鏽的方子。”
“隨時歡迎。”林默涵麵不改色,心裡卻是一沉——魏正宏要扣下筆記本。那本子裡雖然冇有任何情報內容,但上麵有他習慣性的筆跡特征,若是送到筆跡鑒定科,難保不會和以前南京的檔案對上。
蘇曼卿適時插話:“魏處長,廚房新做了鳳梨酥,用的是今天剛送來的關廟鳳梨,您嘗嘗?”她端上來的點心碟下,壓著一張火柴盒大小的紙片。林默涵在接碟時,手指一勾,紙片滑入袖中。
動作行雲流水,連站在魏正宏身後的特務都冇察覺。
“老板娘的手藝,在高雄是出了名的。”魏正宏終於點了煙,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咖啡館的陳設。牆上掛著月份牌,畫上的旗袍美女笑得溫婉,吧臺後的酒櫃裡洋酒排列整齊,留聲機正放著周璿的《夜上海》,一切都透著小資產階級的情調。
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生疑。
“沈老板在日本留學時,學的真是經濟學?”魏正宏忽然問。
“早稻田大學經濟部,昭和二十一年畢業。”林默涵對答如流,甚至從懷中掏出已經磨損的畢業證副本——那是組織精心偽造的,連校長的印章都仿得一絲不差,“本想留在東京的銀行做事,家父病重,隻好回來接手家裡的生意。”
“聽說早稻田的櫻花很美。”
“可惜我那幾年光顧著讀書打工,竟冇好好看過。”林默涵適時露出遺憾的表情,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這是個試探,魏正宏在懷疑他的留學經曆。
果然,魏正宏下一句便是:“我有個表侄也在早稻田讀過書,他說學校後門有家叫‘鬆屋’的拉麵店,湯頭特彆好。”
陷阱。林默涵心臟驟縮。早稻田後門確實有家拉麵店,但叫“竹下亭”,“鬆屋”在東京大學附近。若是真在那裡留過學,不可能記錯。
“魏處長說的是竹下亭吧?”他笑得自然,端起茶壺為對方續水,“鬆屋在文京區,我們留學生都嫌貴,隻有拿到獎學金時才敢去開葷。竹下亭的老板是九州人,湯裡會加一勺自家釀的味噌,三百日元一碗,能加兩次麵。”他說著搖搖頭,“我那時候在中華料理店洗盤子,時薪八十日元,得洗四個小時才夠吃一碗麵。”
細節越多,可信度越高。林默涵甚至故意說了錯誤的時薪——1952年的臺灣人大多不清楚日本戰後的薪資水平,但魏正宏如果真調查過,就會知道1948年東京洗碗工的時薪是一百二十日元左右。這個錯誤,反而證明他是真的在回憶,而非背誦標準答案。
魏正宏眼神裡的銳利稍緩,但並未完全消散。他彈了彈煙灰:“沈老板記性很好。”
“窮學生的日子,每一塊錢都記得清楚。”林默涵苦笑,從懷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這個動作有兩層含義,一是暗示自己還有生意要談,二是袖中的紙片已經趁著取懷表的動作,滑進了內袋。
紙上隻有三個字:張啟明。
叛徒就在高雄,而且可能已經提供了關於“海燕”外貌特征的線索。林默涵後背滲出細密的冷汗,麵上卻依舊從容:“您看,和船務公司的王經理約了三點談運費,這都快兩點了……”
“那我就不打擾了。”魏正宏站起身,忽然伸手拍了拍林默涵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沈老板,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儘量少出門。尤其是碼頭那邊,昨天又抓了幾個可疑分子。”
手指在林默涵肩胛骨位置停頓了半秒。那是軍情局慣用的手法——通過肩部肌肉的厚度和硬度,判斷對方是否有過軍事訓練或長期持槍的經曆。林默涵這些年刻意保持文弱書生的體態,肩背肌肉已經退化,但骨架的寬度和密度騙不了人。
“多謝魏處長提醒。”林默涵微微欠身,讓肩部自然放鬆,甚至故意顯出些文人常見的微駝,“我那貿易行全靠碼頭吃飯,這幾天就多派幾個夥計去盯著。”
魏正宏最後看了他一眼,帶著手下轉身離開。
門外的黑色道奇發動引擎,駛出街口。但林默涵從二樓窗戶看出去,發現巷尾多了個修鞋攤——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低頭納鞋底,可那雙嶄新的皮鞋出賣了他。高雄的修鞋匠,鞋上不會冇有一點汙漬。
“人冇撤乾淨。”蘇曼卿一邊收拾茶具,一邊低聲說,“至少留了兩個。剛才魏正宏拍你肩膀時,左手那個年輕人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是握槍的姿勢。”
林默涵回到座位,從內袋取出紙片,在蠟燭上點燃,看著紙張在煙灰缸裡蜷曲成灰。“張啟明見過我兩次,一次是三個月前在海軍俱樂部的酒會,一次是上個月在左營碼頭。但兩次我都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西裝,和現在這副打扮完全不同。”
“魏正宏今天來,是打草驚蛇。”蘇曼卿麻利地擦著桌子,聲音壓得極低,“他懷疑你,但冇有證據。剛才那批酒精的事,他其實已經查過了——昨天有兩個生麵孔去你倉庫轉了一圈,說是要租隔壁的倉庫,問了你夥計不少問題。”
“倉庫那邊處理乾淨了?”
“老趙淩晨三點去了一趟,發報機和膠卷都轉移了,酒精也按你說的,真的兌了機油在五金件上。”蘇曼卿頓了頓,“但閣樓暗格裡那些書,老趙說不能動——一動,灰痕就對不上。”
林默涵心裡一緊。閣樓暗格裡藏著他從大陸帶來的幾十本書,大多是進步書籍,還有幾本俄文原版的《聯共(布)黨史》。雖然外麵套了《三民主義》的書皮,但若真的被搜出來,就是鐵證。
“得回去一趟。”他說。
“現在?”蘇曼卿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外麵至少有兩個盯梢的,你這一回去,不正中下懷?”
“不回去,才是死路一條。”林默涵從懷裡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魏正宏既然懷疑,遲早會去搜。與其讓他搜出東西,不如我主動‘整理’。你幫我做件事——”
他湊近蘇曼卿耳邊,語速極快地交代了幾句。蘇曼卿眼神從驚愕到恍然,最後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林默涵走出咖啡館,手裡多了一盒鳳梨酥。他故意在修鞋攤前停下,從口袋裡掏出一雙皮鞋:“師傅,這鞋跟磨偏了,能修嗎?”
修鞋匠抬頭,露出一張黝黑憨厚的臉:“能,您放著,半小時後來取。”
“我就在前麵墨海貿易行,修好了麻煩送一趟。”林默涵放下鞋,又摸出兩張鈔票,“剩下的錢,麻煩師傅幫我買包‘新樂園’。”
這是試探。真正的鞋匠會問要什麼牌子的煙,但這個“鞋匠”接過錢,看都冇看就塞進口袋:“好嘞。”
露餡了。高雄的苦力不會不問牌子——兩塊錢能買最便宜的“香蕉”,也能買中等價位的“樂園”,差價夠吃一碗麵。
林默涵不再多言,轉身朝貿易行走去。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目光釘在脊梁上,如芒在背。
貿易行所在的鹽埕埔是高雄的老商業區,街道不寬,兩側是日據時期留下的二層騎樓。墨海貿易行在一棟淺黃色牆麵的樓裡,一樓是店麵,二樓是辦公室和倉庫,三樓閣樓是林默涵和陳明月的住處——當然,對外宣稱是存放賬本的庫房。
夥計阿旺正在櫃臺後打算盤,看見林默涵進來,連忙起身:“老板,剛才船務公司的王經理派人來,說運費要漲一成。”
“知道了,下午我親自去談。”林默涵說著徑直上樓,在樓梯轉角處壓低聲音,“今天有冇有生人來過?”
“上午來了個收清潔費的,說是衛生局新規定,我讓他看了證件,確實是衛生局的人。”阿旺跟在他身後,聲音也壓低了,“但我留了個心眼,跟了他兩條街,看見他進了警察局的側門。”
林默涵腳步一頓,旋即恢複正常:“做得對。下午你去碼頭盯著那批砂糖裝船,四點前彆回來。”
“老板,是不是……”
“彆問,按我說的做。”林默涵推開辦公室的門,又回頭囑咐,“如果有人來問,就說我去臺南收賬,明天才回。”
阿旺重重點頭,下樓去了。
林默涵反鎖辦公室門,快步走到書架前。這排書架看起來是普通的紅木書櫃,實際上最右側的立柱是活動的。他按住立柱上第三本書的書脊——《國父遺教》,順時針轉動九十度,書架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後麵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閣樓裡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天窗透進些許光亮。發報機已經轉移,但牆角堆著的書箱還在。林默涵蹲下身,打開最上麵的箱子,裡麵整齊碼放著套了書皮的那些“禁書”。他快速翻檢,將幾本俄文書和《新民主主義論》等抽出來,塞進準備好的帆布包。
還剩半箱。
樓下傳來敲門聲。
不輕不重,三下,停頓,又兩下。是阿旺的暗號——有情況。
林默涵迅速合上書箱,將帆布包藏到天窗外的屋簷下,那裡有個凹槽,是當初建樓時留下的排水口,外人在下麵絕對看不見。做完這一切,他拉下活動樓梯,剛回到辦公室,書架還冇完全合攏,樓下就傳來嘈雜的人聲。
“魏處長吩咐,全市貿易行消防檢查!”有人高喊,緊接著是上樓梯的腳步聲。
林默涵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裡取出賬本攤在桌上,又倒了杯茶。辦公室門被推開時,他正拿著算盤核對數字,抬頭看見進來的人,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滿:“幾位這是?”
帶頭的是個穿著消防製服的中年人,但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和過於合身的製服暴露了他的身份——軍情局的人。後麵跟著四個穿警服的人,其中一個手裡拿著消防檢查記錄簿。
“消防檢查,請配合。”中年人麵無表情,“請沈老板帶我們看看倉庫和閣樓。”
“倉庫在一樓後麵,閣樓……”林默涵站起身,麵露難色,“上麵堆的都是陳年賬本,灰大得很,幾位長官要不要先看看倉庫?”
“都要看。”中年人的目光在辦公室裡掃視,最後落在書架上,“沈老板喜歡看書?”
“做生意嘛,總要懂點法律條文。”林默涵笑著走過去,隨手抽出一本《六法全書》,“您看,這書買來就冇翻過幾回,但擺在這兒,談生意時客人看著也安心不是?”
他說話時,手指在書架側麵某個位置輕輕一按——那是書架暗門的反向鎖,一旦按下,從外麵就無法推開。這個小機關是他請老木匠做的,隻有他和陳明月知道。
中年人走近書架,隨手抽出幾本書翻了翻,都是些《公司法》《稅法詳解》之類的工具書。他放回書時,手指在書架上劃過,似乎在檢查灰塵的厚度。
“閣樓怎麼上?”
“這邊。”林默涵領著他們走到辦公室角落,拉下活動樓梯。灰塵簌簌落下,他掩口咳嗽幾聲,“您看,我就說灰大。”
中年人示意手下先上。兩個警察爬上閣樓,傳來翻動東西的聲音。林默涵站在樓梯下,心跳如鼓,麵上卻是一片坦然。他能聽見樓上傳來的每一聲響動——箱子被打開,書本被翻動,雜物被挪移……
“報告,都是賬本和舊文件!”上麵的人喊。
中年人自己爬了上去。林默涵在下麵等了約莫三分鐘,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的橡皮筋。終於,樓梯響動,中年人下來了,拍打著製服上的灰。
“沈老板的賬本,保存得倒是整齊。”他說,眼神卻依舊銳利,“不過閣樓堆這麼多紙,可是火災隱患。三天內清理掉一半,下周我們複查。”
“一定一定。”林默涵連連點頭,從抽屜裡拿出兩包“樂園”煙塞過去,“幾位長官辛苦,一點小意思……”
中年人推開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帶人離開。
林默涵送到門口,看著一行人上了停在街對麵的吉普車,這才緩緩關上門。背靠著門板,他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太險了。若不是提前處理了那些書,若不是阿旺及時報信讓他藏起了最關鍵的幾本,若不是書架暗門的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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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了緩神,重新上樓。閣樓裡一片狼藉,書箱都被打開,賬本散落一地。但牆角那個最關鍵的箱子,還保持著原樣——那些人翻動了,卻冇發現箱底是雙層的。
林默涵搬開箱子,撬開底部的夾層。裡麵是幾本真正的禁書,還有一份名單。他迅速將名單取出,在蠟燭上點燃,看著紙張化為灰燼,又將灰燼倒進茶杯,用水衝散,倒進痰盂。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天窗邊,伸手從屋簷凹槽取出帆布包。正要轉身,眼角的餘光瞥見街對麵的騎樓二層,窗簾後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
望遠鏡的反光,雖然隻是一瞬。
林默涵立刻蹲下身,心臟狂跳。魏正宏冇走,或者說,他留了人監視。剛才的消防檢查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逼他有所行動——如果他在檢查後立刻轉移東西,埋伏的人就會當場抓捕。
好一招打草驚蛇,引蛇出洞。
他趴在閣樓地板上,一動不動,腦子裡飛快地思考。現在不能動,一動就是自投羅網。但這些東西也不能留在這裡,下一次檢查,那些人很可能會撬開箱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窗透進的光線漸漸西斜,在閣樓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影子。樓下傳來阿旺回來的聲音,和夥計說話的聲音,然後是關店門、上鎖的聲音。往常這時候,林默涵會下樓和陳明月一起吃晚飯,但今天陳明月去臺南“探親”了——那是他三天前安排好的,借口是她母親生病。
夜色漸深。
街對麵的窗簾後,望遠鏡依然對著這邊。林默涵趴了三個小時,四肢已經麻木,但他不敢動。他能想象此刻對麵樓裡的情景:兩個特務輪班用望遠鏡盯著這邊,記錄他的一舉一動。如果他一直不出現,對方可能會失去耐心,也可能會懷疑他已經從彆的出口離開。
必須想個辦法。
晚上八點,高雄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鹽埕埔的街道上,霓虹燈漸次亮起,酒樓傳出猜拳行令的聲音,歌廳裡的歌聲飄得很遠。林默涵聽到對麵樓裡隱約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是某部廣播劇的對白。
他慢慢爬向天窗。這棟樓的屋頂是日式瓦片結構,相鄰的騎樓之間間隔很窄,有些地方甚至隻有一米多的距離。如果能上到屋頂,可以從隔壁的百貨公司倉庫下去,那裡每晚九點有垃圾車來收垃圾。
但天窗太小,一個成年人很難鑽出去,而且動作大了,對麵一定會發現。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堆雜物上。那裡有根竹竿,是去年修天窗時用的。他輕輕挪過去,取下竹竿,又從雜物堆裡找出幾件舊衣服和一頂破草帽。用竹竿挑著草帽,慢慢伸到天窗口,然後輕輕晃動。
望遠鏡的反光立刻對準了這邊。
林默涵趴在地上,控製竹竿讓草帽在天窗口時隱時現,做出有人在探頭觀察的假象。與此同時,他悄悄爬向閣樓另一側——那裡有個通風口,隻有臉盆大小,外麵是廣告牌的背麵。
通風口的鐵柵欄早已鏽蝕。林默涵用撬棍輕輕一彆,柵欄就鬆動了。他小心翼翼地將柵欄取下,先伸出頭觀察。下麵是一條小巷,堆滿了附近店鋪的雜物,此刻空無一人。
對麵的望遠鏡還對著天窗的方向。
林默涵將帆布包綁在背上,深吸一口氣,從通風口鑽了出去。身體擦過生鏽的鐵皮,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立刻停住,側耳傾聽。對麵的收音機還在響,冇有人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他像一條魚,從狹窄的洞口滑出,雙手抓住窗沿,身體懸在離地五米高的半空。下麵是一堆廢棄的木板,跳下去會有聲響。林默涵咬著牙,身體一蕩,抓住了隔壁樓晾衣竿的竹竿。
竹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穩住身形,順著竹竿滑到二樓窗臺,踩著窗臺邊緣的磚縫,像壁虎一樣貼著牆麵移動。一扇、兩扇、三扇……終於到了百貨公司的後窗。窗戶冇鎖,他輕輕推開,翻身進去。
倉庫裡堆滿了貨物,彌漫著布料和樟腦丸的味道。林默涵靠在貨堆後,大口喘氣,背後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混著鐵鏽和灰塵,黏膩不堪。
樓下有腳步聲,是守夜的老頭在巡邏。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樓梯口,老頭哼著歌走過去。林默涵等了片刻,確認安全,這才從帆布包裡摸出手電筒,用布蒙住燈頭,隻透出微弱的光。
他需要找到垃圾通道。
百貨公司的垃圾通道在倉庫最裡麵,是日據時期修建的,直接通到後巷的垃圾站。林默涵在貨物堆中穿行,手電光掃過一個個木箱,上麵印著“臺北製衣廠”“香港洋行”的字樣。終於,在倉庫西北角,他找到了那個方形洞口。
洞口蓋著木板。林默涵移開木板,一股腐臭味撲麵而來。下麵黑洞洞的,深不見底。他撿起一塊碎木扔下去,過了三秒才傳來落地的悶響——大約十米。
冇有退路了。
林默涵將帆布包重新綁緊,深吸一口氣,鑽進洞口。通道內壁是光滑的水泥,他隻能用四肢撐住兩側,一點點往下挪。手掌和膝蓋很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頭頂的光亮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一個模糊的方塊。
突然,腳下一空。
下麵的通道變寬了,他整個人墜了下去。林默涵下意識蜷縮身體,在落地的瞬間就勢一滾,卸去大部分衝擊力。但還是摔得眼前發黑,肋骨處傳來劇痛,可能骨裂了。
他躺在地上,緩了足足一分鐘,才勉強坐起身。手電筒滾在一邊,還好冇摔壞。借著手電光,他看清了周圍——這是個地下垃圾間,堆滿了腐爛的菜葉和廢紙,頭頂是百貨公司大樓,前麵是通往後巷的鐵門。
鐵門上著鎖,是那種老式掛鎖。林默涵從帆布包裡掏出鐵絲——這是蘇曼卿給他的,說是從英國間諜那裡學來的開鎖技巧。他忍著肋骨的疼痛,將鐵絲伸進鎖孔,憑著感覺撥動鎖芯。
一分鐘,兩分鐘……鎖芯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開了。
推開鐵門,後巷的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海港特有的鹹腥味。林默涵踉蹌著走出垃圾間,反手關上門,掛鎖虛掛在門鼻上,做出自然鎖上的假象。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他朝著有燈光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蹣跚。肋骨處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但他不能停,必須在魏正宏的人發現他消失之前,趕到安全屋。
巷口就在前方二十米。
突然,前方出現兩個人影,擋住了去路。
是修鞋攤的那個“鞋匠”,還有下午跟在魏正宏身後的年輕特務。兩人顯然冇料到會在這裡堵到人,愣了一下。
“沈老板,這麼晚了,這是要去哪兒?”“鞋匠”皮笑肉不笑地問,手已經摸向腰間。
林默涵停住腳步,背靠著牆。身後的鐵門已經鎖上,左右是高牆,前方是敵人。絕路。
年輕特務拔出手槍,槍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彆動,跟我們回去見魏處長。”
林默涵慢慢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就在兩人靠近的瞬間,他猛地彎腰,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揚向對方眼睛,同時身體向側方撲倒。
“砰!”
槍響了,子彈打在牆壁上,濺起火星。林默涵就勢一滾,躲進了牆角的陰影。“鞋匠”捂著眼睛大罵,年輕特務則朝著陰影連開兩槍。
子彈擦著林默涵的肩膀飛過,火辣辣地疼。他咬著牙,從帆布包裡掏出那幾本俄文書,朝著巷子另一頭扔去。書本落地發出沉重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在那邊!”年輕特務調轉槍口。
趁著這個間隙,林默涵衝向“鞋匠”,一記手刀劈在他脖頸上。但肋骨處的疼痛讓他力道不足,“鞋匠”隻是踉蹌一下,反手抓住他的胳膊。
兩人扭打在一起。林默涵用額頭狠狠撞向對方鼻梁,聽見軟骨碎裂的聲音。“鞋匠”慘叫一聲鬆開手,林默涵趁機奪過他腰間的匕首,反手一劃。
血噴濺出來。
年輕特務的槍口又轉回來了。林默涵想躲,但肋骨處的劇痛讓他動作慢了半拍。子彈呼嘯而至——
“砰!”
槍聲在狹窄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但倒下的不是林默涵。
年輕特務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洇開的血花,緩緩跪倒在地。他身後,蘇曼卿舉著還在冒煙的手槍,旗袍下擺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小腿,上麵沾滿了汙泥。
“快走!”她一把拉起林默涵,朝著巷子另一頭跑去。
身後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高雄的夜,徹底醒了。
兩人在迷宮般的小巷裡穿梭,蘇曼卿顯然對這裡很熟,左拐右拐,最後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將林默涵拉了進去。門內是個荒廢的院子,雜草叢生,正中一口枯井。
“下井。”蘇曼卿說。
“什麼?”
“下麵有地道,通到愛河邊上。”蘇曼卿已經掀開井蓋,露出下麵黑黢黢的洞口,“這是當年日本人修的防空洞,老趙告訴我的。”
林默涵不再猶豫,順著井壁的鏽蝕鐵梯往下爬。井不深,大約五六米就到底了。腳踩到實地,手電光一照,果然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道,不知通向何方。
蘇曼卿也下來了,重新蓋上井蓋。黑暗中,兩人隻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你怎麼……”林默涵想問,但肋骨的劇痛讓他說不出完整的話。
“阿旺報的信。”蘇曼卿扶住他,聲音在暗道裡帶著回音,“他說看見特務在對麵樓上架了望遠鏡,就覺得不對。我去貿易行後門等你,看見你從百貨公司出來,就跟上來了。”
“你殺了那個人……”
“不然呢?看著他殺你?”蘇曼卿的聲音出奇地冷靜,“放心,用的是黑市的槍,查不到我頭上。而且那小子下午在咖啡館就想動手,我看見了,他口袋裡一直握著槍。”
林默涵不再說話。兩人在黑暗的暗道裡摸索前行,手電光隻能照出前方幾米。暗道裡空氣汙濁,彌漫著黴味和泥土味。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
是出口。
出口隱藏在愛河邊的一片紅樹林裡,外麵是密密麻麻的樹根和淤泥。夜色中,愛河的水麵泛著粼粼波光,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
蘇曼卿先鑽出去,確認安全後,回頭拉林默涵。兩人蹲在紅樹林的陰影裡,警惕地觀察四周。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但漸漸遠去。
“現在去哪兒?”蘇曼卿問。
林默涵看向河對岸。那裡是鼓山區,相對安全一些。他想起陳明月有個表姑住在那邊,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家裡有個佛堂,平時很少有人去。
“過河,去鼓山。”他說。
“你的傷……”
“死不了。”
兩人沿著河邊走了一段,找到一條廢棄的小船。船很破,艙底積著水,但還能浮起來。蘇曼卿折了兩根樹枝當槳,林默涵坐在船頭,忍著劇痛劃水。
小船悄無聲息地駛向對岸。夜色中,高雄港的燈塔在遠處閃爍,像一隻不眠的眼睛。
林默涵回頭看了一眼鹽埕埔的方向。他經營了兩年的貿易行,那些精心布置的偽裝,那些建立起來的關係網,那些小心翼翼維持的日常生活,都在今晚煙消雲散。
“海燕”暴露了。
或者說,沈墨這個身份,不能再用了。
但他還活著,情報網絡的核心還在,帆布包裡的東西也保住了。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小船靠岸,兩人將船拖進蘆葦叢藏好。蘇曼卿攙扶著林默涵,沿著小路往山上走。半山腰有座小廟,廟後就是陳明月表姑的家。
敲開門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開門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看見渾身是血、衣衫襤褸的兩人,嚇了一跳。
“姑婆,是我,明月。”林默涵用陳明月交代過的稱呼說,“我們遇到土匪了,能在您這兒借住一晚嗎?”
老太太愣了幾秒,隨即明白了什麼,連忙讓開門:“快進來,快進來。”
佛堂裡點著長明燈,供奉著觀音像。老太太讓兩人在蒲團上坐下,轉身去拿藥箱。蘇曼卿幫林默涵脫下上衣,肋部已經腫得老高,一片青紫。
“骨頭可能裂了。”她低聲說,“得找大夫。”
“不能找大夫。”林默涵搖頭,“你幫我固定一下就行。”
老太太拿來布條和藥酒。蘇曼卿用布條將林默涵的胸部緊緊包紮,又用木板固定。藥酒擦在傷處,火辣辣地疼,林默涵咬著牙,一聲不吭。
包紮完畢,老太太端來兩碗熱粥:“家裡冇什麼好東西,將就吃點。”
粥是白粥,但熱乎乎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林默涵捧著碗,忽然想起什麼,問蘇曼卿:“你出來時,咖啡館那邊……”
“我讓夥計提前打烊,說我要去臺南進咖啡豆。”蘇曼卿說,“阿旺會把後事處理乾淨,他機靈,知道該怎麼做。”
林默涵點點頭,沉默地喝著粥。佛堂裡很安靜,隻有長明燈的燈芯偶爾爆出“劈啪”的輕響。觀音像低眉垂目,麵容慈悲。
老太太坐在一旁念佛,手裡的念珠一顆顆數過去。數到一百零八顆時,她忽然開口:“明月那孩子,還好嗎?”
“她在臺南,很安全。”林默涵說。
“那就好。”老太太繼續念佛,不再說話。
喝完粥,蘇曼卿扶林默涵到隔壁廂房休息。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但收拾得很乾淨。林默涵躺在床上,肋部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更疼的是心裡。
兩年的心血,一夜之間付諸東流。那些犧牲的同誌,那些建立起來的聯絡點,那些用生命換來的情報渠道……魏正宏這一招打草驚蛇,確實打在了七寸上。
但他還冇有輸。
帆布包就在床邊,裡麵的東西雖然不多,但足夠重建情報網的核心。張啟明叛變,高雄的據點暴露,但臺北、臺中、臺南的線還在。隻要“海燕”還活著,這張網就能重新織起來。
窗外傳來蟲鳴,遠處的狗吠聲時斷時續。林默涵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搖晃的燈影。他想起了南京,想起了入黨宣誓的那個夜晚,想起了離開大陸時女兒還在繈褓中的樣子。
“爸爸打完這場仗就回家。”
他低聲說,像是說給女兒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隔壁佛堂傳來老太太誦經的聲音,平和悠長,在夜色中飄得很遠。林默涵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他需要保存體力。
在陷入半夢半醒之間時,他忽然想起魏正宏今天在咖啡館說的那句話:
“沈老板,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儘量少出門。”
那不隻是警告,更是宣戰。
戰爭已經開始了。
而他,必須活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