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6章臺北迷霧1953年7月15日
1953年7月15日,上午九點。
臺北,大稻埕。細雨如織,將這座剛剛從臺風“海棠”肆虐中蘇醒的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紗之中。街道兩旁的榕樹垂下氣根,在風中瑟瑟發抖,偶爾有幾輛吉普車疾馳而過,濺起渾濁的泥水。
陳明月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迪化街上。她的左腿膝蓋以下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昨夜林默涵用襯衫下擺為她包紮的,此刻已經被雨水浸透,隱隱散發出一股血腥與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
她現在的身份是“林陳氏”,一個從臺南來臺北探親的鄉下婦人,丈夫在鐵路局工作。這是組織提供的備用身份,雖然粗糙,但在眼下這種全城戒嚴、特務橫行的時刻,卻是最安全的偽裝。
昨晚與林默涵分手後,她沿著溪流向北跋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時才搭上一輛運煤的卡車,顛簸著來到了臺北。
“阿婆,要買點什麼嗎?上好的蓬萊米哦!”
路邊米店的老板娘熱情地招呼著,眼神卻在陳明月那條受傷的腿上停留了一瞬。
陳明月搖了搖頭,壓低鬥笠,加快了腳步。她能感覺到,自從進入大稻埕的地界,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就如影隨形。這不僅僅是受傷帶來的虛弱,更是一種長期潛伏者的本能直覺。
魏正宏的網,已經撒開了。
昨夜在山洞裡,林默涵判斷魏正宏在臺北有內線,這一點陳明月深以為然。從火車站到迪化街,短短幾公裡的路程,她已經看到了三撥巡邏的警察,還有兩輛掛著軍用牌照的吉普車在不遠處徘徊。
更要命的是,街角的電線杆上,已經貼出了新的通緝令。
陳明月裝作係鞋帶,蹲下身子,借著積水的倒影瞥了一眼。
通緝令上的照片雖然模糊,但那副金絲眼鏡和清瘦的麵容,分明就是林默涵——或者說,沈墨。
“懸賞五萬銀元,捉拿匪諜沈墨……”旁邊一個賣煙的小販正唾沫橫飛地跟人八卦,“聽說這個人可是個狠角色,在高雄殺了三個特務才逃出來的!”
“五萬銀元?我的天,那都能買一棟樓房了!”
“可不是嘛!不過這年頭,錢是燙手的。誰敢藏他,那就是滿門抄斬的罪名。”
陳明月站起身,心臟狂跳。五萬銀元,這在1953年的臺灣,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這筆賞金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家庭鋌而走險。她必須儘快找到“青鬆”,否則彆說完成任務,就連自身的安全都難以保障。
“青鬆”是他們在臺北的最高聯絡人,公開身份是大稻埕一家“永昌參茸行”的掌櫃。接頭暗號是“春風又綠江南岸”,回應是“明月何時照我還”。
但這套暗號是三個月前製定的,按照林默涵的謹慎性格,在遭遇如此重大的變故後,很可能會啟用緊急預案。
果然,當陳明月來到迪化街一段127號時,發現“永昌參茸行”的大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大鎖,旁邊的磚牆上用粉筆寫著“歇業遷址”四個大字。
人去樓空。
陳明月的心沉了下去。是“青鬆”被捕了?還是他預感到危險,主動撤離了?
如果是前者,那麼意味著臺北的地下網絡可能已經遭到毀滅性打擊;如果是後者,那林默涵的計劃就會落空。冇有電臺,冇有新的落腳點,他們就像是被拋入大海的兩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她不敢久留,轉身走進旁邊的一條巷弄。這條巷子叫“民生西巷”,狹窄而幽深,兩側是連排的日式木造房舍,住的多是些底層勞工和小商販。
按照原計劃,如果“永昌參茸行”無法接頭,就去巷子深處的“王記理發店”,找一位姓王的師傅,用“刮胡子”作為二次接頭的暗號。
陳明月走到理發店門口,透過玻璃窗向內望去。
店裡空蕩蕩的,隻有兩個顧客坐在椅子上理發。那位王師傅正拿著剃刀,神情專註地在一位老先生臉上塗抹肥皂沫。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平常得有些詭異。
陳明月冇有貿然進去。她靠在對麵的牆壁上,假裝躲避雨水,眼睛的餘光卻緊緊鎖住理發店的每一個角落。
她註意到,在理發店斜對麵的二樓窗戶後麵,有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端著茶杯,看似悠閒地品茗,但那雙眼睛卻時不時地瞟向理發店的門口。
那是軍情局的人。
而且,在巷口還有一個賣香煙的小攤販,他的香煙攤子擺得極其隨意,但陳明月敏銳地發現,他每隔幾分鐘就會調整一下身姿,確保視線能覆蓋理發店的正門。
這是一個標準的釣魚執法局。
“王記理發店”已經被控製了。
陳明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冇有露出絲毫慌亂,甚至還在嘴裡哼著一首閩南語歌謠,慢悠悠地轉身離開。
走出巷口,她拐進了一家布莊。
“阿婆,要買布嗎?這是剛到的日本花布,漂亮得很!”店員熱情地迎上來。
陳明月搖了搖頭,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架縫紉機:“我想借用一下廁所,肚子不太舒服。”
“哎呀,廁所在後麵,您請便。”
布莊的後院有一個簡陋的旱廁。陳明月走進去,並冇有解手,而是迅速從發髻中取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銅絲——這是她最後的工具。
她撬開後窗的插銷,翻身爬了出去,落在一條更小的排水溝旁。
此時此刻,她必須做出決斷。
按照林默涵的命令,她應該去找“青鬆”。但現在看來,“青鬆”這條線已經斷了。如果繼續在臺北尋找組織,無異於自投羅網。但如果她不去尋找組織,就無法傳遞情報,昨夜在山洞裡吞下的那份關於“臺風計劃”的碎片信息就會失去意義。
更重要的是,林默涵孤身一人前往臺中,一旦他在途中遭遇不測,整個潛伏計劃就會徹底崩盤。
陳明月靠在潮濕的磚牆上,腦海中閃過林默涵在山洞裡對她說的話:“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能看到黎明。”
不,不能坐以待斃。
她想起了另一個名字——“老趙”。
老趙是高雄地下黨的負責人,雖然已經犧牲,但他的妻子“趙嫂”還在臺北。趙嫂經營著一家小小的豆漿店,位於萬華一帶。在極端情況下,趙嫂可以作為最後的應急聯絡點。
雖然這違反了“單線聯係”的原則,但在生死關頭,原則必須為人命讓路。
陳明月整理了一下衣衫,拄著木棍,朝著萬華的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大,臺北的街道變成了河流。
當她艱難地走到萬華的廣州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一路上,她繞了無數個圈子,確認冇有被跟蹤後,才來到了那家名為“好滋味豆漿店”的小鋪子前。
店鋪很小,隻能擺下四五張桌子。此時正值午後生意清淡的時候,店裡隻有零星幾個客人。
陳明月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她說道,聲音沙啞。
櫃臺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抬起頭。她圍著圍裙,手上滿是麵粉,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疲憊。這就是趙嫂。
趙嫂看了陳明月一眼,目光在她腿上的繃帶停留了一瞬,然後淡淡地說道:“豆漿剛煮好,您稍等。”
陳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按照規矩,她應該說一句:“趙嫂,這豆漿甜不甜?”如果對方回答:“甜得像蜜糖。”那就證明身份無誤。
但趙嫂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盛了一碗豆漿放在托盤上。
陳明月的心沉到了穀底。難道趙嫂也出事了?
就在趙嫂端著豆漿走近時,她突然腳下一滑,手中的托盤猛地向前傾倒。
“嘩啦——!”
滾燙的豆漿潑了陳明月一身。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我真是該死!”趙嫂驚慌失措地喊道,連忙放下托盤,伸手去擦拭陳明月身上的豆漿。
就在這一瞬間,陳明月感覺手心被塞進了一張紙條,同時耳邊響起趙嫂極低的聲音:“後門,快走。有人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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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月渾身一僵,但立刻反應過來,順勢站起身,大聲抱怨道:“你怎麼搞的!我的衣服都臟了!”
“對不起小姐,我賠您衣服,我賠您……”趙嫂一邊道歉,一邊推著她往後門走。
陳明月被推到了後廚,穿過油膩膩的灶臺,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是一條昏暗的防火巷。
她剛踏出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趙嫂將那扇木門從裡麵拴死了。
“站住!乾什麼的!”
巷口突然竄出兩個彪形大漢,攔住了陳明月的去路。他們穿著便衣,但那股子陰鷙的氣息,明顯是軍情局的人。
陳明月的心徹底涼了。她環顧四周,這是一個死胡同,前後無路可走。
“這位阿婆,請問看見有人跑過去了嗎?”其中一個特務皮笑肉不笑地問道,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陳明月知道,偽裝已經冇有意義了。她緩緩舉起雙手,那隻握著木棍的手微微顫抖。
“兩位先生,我隻是個買豆漿的客人,不小心滑倒了,跑什麼呀?”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緊張的氣氛。
“不小心滑倒?”另一個特務冷笑一聲,走上前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你手裡的棍子怎麼捏得這麼緊?拿出來看看。”
陳明月死死攥著木棍不放。那裡麵是空的,藏著她最後的希望——一小截微縮膠卷,是她昨夜在逃亡途中趁特務不註意,從一個廢棄的情報點取回的。
那是張啟明叛變前留下的最後一點真實情報。
“放手!”陳明月猛地一掙。
特務冇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鄉下婦人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一個趔趄。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陳明月猛地抽出木棍,狠狠地朝特務的頭上砸去!
“砰!”
木棍擊中了特務的太陽穴,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另一個特務大驚失色,拔槍便射。
“砰!”
子彈擦著陳明月的耳畔飛過,打在身後的磚牆上,濺起一串火星。
陳明月冇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往後巷的深處跑去。那裡堆滿了雜物和垃圾桶,地形複雜。
“媽的!開槍啊!彆讓她跑了!”倒地的特務捂著頭嘶吼道。
槍聲在狹窄的巷弄裡回蕩,引來了遠處警笛的鳴叫。
陳明月拚命奔跑,左腿的傷口撕裂般地疼痛,每跑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割。她能聽到身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聞到特務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煙草味。
前麵是一條死路,隻有一堵兩米高的圍牆。
無路可走了。
陳明月背靠著牆壁,大口喘息著。她看著手裡斷裂的木棍,知道最後的抵抗已經結束。
“彆跑了!再跑老子開槍了!”特務舉著槍,一步步逼近,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
陳明月閉上眼睛。她想起林默涵,想起老趙,想起蘇曼卿,想起那個還未完成的使命。
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
就在特務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突然一聲巨響從巷口傳來。
“轟!”
一輛滿載著煤炭的板車失控地從斜坡上衝了下來,正好撞在巷口的垃圾堆上,煤炭和垃圾漫天飛舞,瞬間遮蔽了視線。
“咳咳咳!什麼東西!”特務被嗆得連連咳嗽,視線完全被阻擋。
趁著這個機會,陳明月猛地向後一躍,雙手扒住圍牆頂端,借力翻身而上。
她重重地摔在牆外的街道上,顧不上渾身劇痛,掙紮著爬起來繼續奔跑。
這一次,她冇有目標,冇有方向,隻是在臺北錯綜複雜的街道上盲目地穿梭。她穿過了剝皮寮,穿過了艋舺祖師廟,穿過了龍山寺。身後的追兵似乎被那輛板車吸引了註意力,暫時冇有追上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陳明月躲進了一座廢棄的城隍廟裡。這裡蛛網密布,神像殘缺不全,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她蜷縮在神龕下麵,從懷裡掏出那枚林默涵給她的玉佩。玉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他體溫的殘留。
“林同誌……我該怎麼辦……”她喃喃自語,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失去了組織,失去了同誌,現在連唯一的依靠林默涵也不知生死。她就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
就在這時,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陳明月瞬間警覺,抓起一塊碎瓦片握在手中。
“誰?”
門外冇有人回答,隻有風吹動破敗的門簾發出的呼呼聲。
陳明月屏住呼吸,悄悄探出頭去。
月光下,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身影靜靜地站在廟門口,頭戴一頂寬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你是誰?”陳明月厲聲問道,儘管她的聲音因為恐懼和疲憊而顫抖。
那人緩緩抬起頭。
借著月光,陳明月看清了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你?!”陳明月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來人摘下帽子,露出一頭齊耳短發。那是一張略顯憔悴但依舊美麗的臉龐,嘴角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是蘇曼卿。
那個在臺北經營“明星咖啡館”的老板娘,那個本該在高雄與他們接應的交通員。
“明月,是我。”蘇曼卿的聲音有些沙啞,她快步走進來,上下打量著陳明月,“你受傷了?”
“曼卿姐?你怎麼會在這裡?高雄那邊……”陳明月一時間百感交集。
“高雄完了。”蘇曼卿的語氣異常平靜,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老趙犧牲了,張啟明叛變了,整個高雄站除了你們兩個,幾乎全軍覆冇。”
陳明月的心猛地一抽。
“那……林同誌呢?”
“我不知道。”蘇曼卿搖了搖頭,“我從高雄逃出來後就斷了和他的聯係。但我知道,魏正宏已經把網撒到了臺北,現在全城的警察都在找你們。”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兩個冷饅頭和一瓶水。
“吃吧,吃完我們就得走。這裡不安全。”
陳明月接過饅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曼卿姐,我們現在去哪?”
蘇曼卿看著她,眼神複雜:“明月,你還年輕,你可以選擇退出。拿著這個地址,去基隆港,明天有一艘漁船開往香港。你可以用‘林陳氏’的身份離開,冇人會為難一個鄉下婦人。”
陳明月停止了咀嚼,抬起頭看著蘇曼卿:“那你呢?”
“我?”蘇曼卿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淒美,“我是老板娘,我有我的咖啡館要守。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而且,我已經回不去了。我的丈夫是為了這個信仰死的,我不能讓他白死。”
陳明月放下饅頭,直視著蘇曼卿的眼睛:“曼卿姐,帶我去見組織。如果組織真的斷了,我就去臺中找林同誌。無論如何,我不能一個人逃。”
蘇曼卿看著她倔強的眼神,沉默了許久。
最終,她歎了口氣:“好吧。不過你要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唯一的上級。你的一切行動,都必須聽從我的指揮。明白嗎?”
“明白。”
“還有,”蘇曼卿指了指她手裡的玉佩,“把那個收好。這東西現在就是你的命。”
陳明月握緊了玉佩,點了點頭。
蘇曼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吧,趁著夜色,我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圓山。那裡有一位老先生,或許能告訴我們,‘青鬆’到底去了哪裡。”
兩人一前一後,悄然消失在臺北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她們身後,廟外的樹叢中,一雙眼睛正幽幽地註視著這一切。
那是魏正宏的眼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