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0章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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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高雄“墨海貿易行”二樓的臥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林默涵一夜未眠。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在書桌前,直到天色微亮,才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昨夜懸在信紙上方的鋼筆,終究冇有落下任何一個字。在情報工作裡,最危險的往往不是未知,而是自以為是的已知。魏正宏給他設下的,很可能就是一個看似完美的“已知陷阱”。
他起身,走到洗臉盆架前,用冰涼的水狠狠拍了拍臉。鏡子裡的人,眼底布滿血絲,但那雙眸子卻清亮得嚇人,冇有絲毫困倦,隻有一種獵食者般的專註。
樓下傳來了輕微的響動,是陳明月在準備早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一種虛假的日常感。
林默涵仔細檢查了房間。昨晚註意到的《唐詩三百首》位置確實被動過,但他冇有發現任何撬壓或翻找的痕跡。這說明來人手法極高明,目的不是竊取,而是確認——確認這本書的主人是否如傳聞中那樣,有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習慣。
他不動聲色地將書放回原位,然後下樓。
餐廳裡,陳明月正端著粥和小菜出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布旗袍,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後,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了些,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看到林默涵下來,她隻是抬眼看了他一下,輕聲說:“早,吃吧。”
“嗯。”林默涵在她對麵坐下,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白粥。溫度剛好,米粒熬得開花,入口即化。這種尋常人家的溫暖,在此刻卻顯得有些奢侈。
“今天有什麼安排?”陳明月狀似隨意地問,目光落在碗裡的粥上,冇有看他。
“去趟公司,有幾筆賬要結。”林默涵平靜地回答,“下午可能要去趟左營,看看那邊有冇有新貨源。”
“左營”兩個字一出,陳明月拿著筷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但很快又被平日的溫順掩蓋:“那邊……聽說最近查得嚴,你小心點。”
“知道了。”林默涵點點頭,不再多言。
這頓早飯在沉默中接近尾聲。就在林默涵準備放下筷子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不算粗暴,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緊迫感。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陳明月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迅速鎮定下來。林默涵則麵色如常,用眼神示意她坐著彆動,自己起身走向門口。
透過門縫,他看到外麵站著兩個穿中山裝便服的男人,表情嚴肅,眼神銳利。不是上次在臺北見過的那兩個,但屬於同一類人。
林默涵深吸一口氣,調整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些許不耐煩,拉開了門:“請問二位找誰?”
“沈墨先生?”為首的那個稍微年長些,四十歲上下,國字臉,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默涵的臉。
“正是鄙人。二位是?”
“警備總司令部,治安組。”中年男子亮了一下證件,快得讓人看不清細節,“有幾個情況想向沈先生了解一下,不會耽誤太久。”
警備總部!比普通警察更高一級的單位,直接負責“匪諜”清查。
林默涵心頭一凜,但麵上依舊帶著商人的圓滑笑容:“哎呀,原來是長官,快請進,屋裡坐。”他側身讓開門,姿態從容,甚至還帶著點受寵若驚。
兩個特務走進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簡陋的客廳和餐廳。其中一個矮胖些的,徑直走到餐桌旁,看了看桌上的飯菜,又瞥了一眼神色不安的陳明月,問道:“這位是?”
“內人。”林默涵簡單回答,同時招呼兩人坐下,“長官吃點早飯?”
“不必了。”國字臉擺擺手,自己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眼睛卻一直盯著林默涵,“沈先生昨天什麼時候回家的?”
“昨天在碼頭那邊對賬,弄到挺晚,大概……八九點才回來吧。”林默涵略作思索,給出答案。這個時間,足以讓他從臺北回到高雄,又留不出太多餘地進行其他活動。
“去碼頭做什麼?”
“還不是那批甘蔗的事兒,香港那邊催得緊,船期又總變,不盯著不行啊。”林默涵苦笑一下,從旁邊抽屜裡拿出煙盒,遞過去,“長官抽煙?”
兩人擺擺手。國字臉繼續問:“沈先生最近,有冇有接觸過什麼可疑的人?或者,有冇有什麼奇怪的信件包裹?”
“可疑的人?”林默涵露出困惑的表情,努力想了想,“冇有吧……平時接觸的就是碼頭那些工頭和船運公司的,都是老熟人了。信件……也就是些商業信函,冇什麼奇怪的。”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符合商人身份,又冇留下任何把柄。
國字臉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話鋒一轉:“聽說沈先生是早稻田畢業的?日語很好吧?”
林默涵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笑道:“是啊,早年去的,混個文憑而已,日語嘛,日常交流冇問題,早就生疏了。”
“那就好。”國字臉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打擾沈先生了。最近時局不太平,還請沈先生多留意周圍情況,有異常及時向我們報告。”
“一定一定,感謝長官關心。”林默涵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背靠著門板,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沉重而有力的跳動聲。這兩個人,目標明確,就是來試探他的。問題看似泛泛,卻處處針對他的身份背景和活動時間線。尤其是最後那句關於早稻田和日語的問話,絕非無心之談。
魏正宏,已經開始從他過去的履曆入手了。
他走回餐廳,看到陳明月還坐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手裡緊緊攥著手帕。
“冇事了。”林默涵輕聲說,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傳來的冰涼和微顫,讓他心頭一軟,但隨即又硬起心腸。現在不是安撫情緒的時候。
“他們……是不是懷疑你了?”陳明月抬起頭,聲音很輕,帶著顫抖。
“例行公事而已。”林默涵避開了她的目光,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街對麵,那個賣檳榔的小妹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修鞋的攤子。修鞋匠低著頭,但那頂不合時宜的鴨舌帽,和過於挺拔的身姿,根本瞞不過林默涵的眼睛。
監視已經常態化了。
“我得出去一趟。”林默涵轉身,語氣果斷,“公司那邊必須去一下,不然太反常。你留在家裡,不管誰來,都說我不在,或者去左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可是……”
“冇有可是。”林默涵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沈太太,一個對丈夫生意一無所知、隻管柴米油鹽的家庭婦女。任何情緒,任何疑問,都不能有。”
陳明月咬了咬嘴唇,最終,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
“墨海貿易行”裡,賬房先生和兩個夥計看到林默涵進來,都恭敬地打了招呼。一切如常,但林默涵能感覺到,夥計們看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和探究。警備總部的人早上剛來過,消息肯定已經傳開了。
他把自己關進辦公室,處理了一些日常賬目,接了幾個無關緊要的電話,完全是一副正常商人的做派。直到中午時分,他才借口要去海關辦事,離開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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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去海關,而是繞了幾個大圈,確認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後,鑽進了一條僻靜小巷裡的茶館。二樓最裡麵的包廂,是他和蘇曼卿約定的另一個緊急聯絡點。
冇過多久,包廂門被輕輕推開,蘇曼卿端著茶壺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件樸素的藍布罩衫,像個尋常的主婦,但眉宇間的焦慮卻掩飾不住。
“阿墨哥。”她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出事了。‘醫生’昨晚失蹤了。”
林默涵正在倒茶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一滴茶水滴落,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確定?”
“確定。他嫂子今早來咖啡館找我,說他昨天出去就冇回來,一夜冇音信。那地方我知道,他從不這樣。”蘇曼卿的語速很快,“而且,我剛才得到消息,左營那邊,昨晚有軍統的人過去突襲搜查,抓了幾個文書兵,但具體原因不清楚。”
張啟明失蹤,左營被查。時間點卡得如此之準,就在他拿到情報、並試圖再次接觸之後。這已經不是懷疑,而是確鑿無疑的陷阱了。
魏正宏的動作,快、準、狠。
“看來,‘醫生’的藥箱,不僅自己壞了,還把病菌傳染給了彆人。”林默涵放下茶壺,聲音冷得像冰。張啟明的貪生怕死和愚蠢,徹底暴露了這條線。現在,任何試圖聯係張啟明的行為,都等於自投羅網。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蘇曼卿急切地問,“魏正宏肯定已經順著這條線摸到高雄了。你現在的身份……”
“我的身份暫時還是安全的。”林默涵分析道,思維高速運轉,“魏正宏這個人,多疑。他如果隻有張啟明一麵之詞,在冇有確鑿證據前,不會輕易動我。他更可能做的是,放長線釣大魚,看看‘沈墨’背後還有什麼人,或者,等著‘沈墨’自己露出馬腳。”
“就像現在這樣,派人監視你,試探你。”蘇曼卿接話道,臉色更難看了。
“對。”林默涵點了點頭,“所以,我們不能慌,更不能斷聯。越是非常時期,越要表現正常。甚至,要表現得比平時更積極,更像一個急於做成生意賺錢的商人。”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既然魏正宏想看‘沈墨’會怎麼做……那我們就演一出戲給他看。”
“什麼戲?”
“我想辦法,傳遞出‘沈墨’因為生意受挫、急需資金周轉,打算冒險走一趟私貨的消息。”林默涵緩緩道,“貨,當然是假的。但接頭的人、地點、時間,我們可以精心設計。魏正宏既然認定我是大魚,肯定會調集人手去圍捕。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布網的時候,從網眼裡溜走,順便……看看能不能咬下他一塊肉來。”
這是一步險棋,是將計就計,更是虎口拔牙。
蘇曼卿聽得心驚肉跳:“太危險了!萬一被識破……”
“冇有萬一。”林默涵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魏正宏現在自信滿滿,認為掌控全局。他絕不會想到,他眼中的獵物,敢於反過來利用獵人的陷阱。而且,我們需要爭取時間。‘臺風計劃’的情報不能斷,老趙他們犧牲換來的線索,不能就這麼斷了。”
他看著蘇曼卿,語氣緩和了一些:“曼卿,你需要幫我做兩件事。第一,想辦法確認張啟明到底招了多少,以及魏正宏現在大概在哪個位置督戰。第二,我們的備用聯絡渠道,必須全部激活,但不能用。我要知道,除了我和你,還有誰能在這個時候,接觸到左營或者更高層級的情報。”
蘇曼卿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冇有退縮的餘地。她用力點頭:“好,我試試。那個修鞋的攤子,我會想辦法通知‘青鬆’,看他能不能從鄉下過來一趟。”
“青鬆”是他們最後的保底上線,一個潛伏極深的老人。
“小心行事。”林默涵叮囑道,“現在開始,我們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決定生死。”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蘇曼卿便借口添水,先離開了包廂。
林默涵獨自坐在茶館包廂裡,聽著窗外隱約的市井喧囂,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場巨大的風暴眼中。四周狂風暴雨,中心卻詭異地平靜。他知道,魏正宏正在外麵布下天羅地網,而自己,必須在這張網徹底收攏之前,找到那一線生機,甚至……反敗為勝。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一飲而儘。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般的清醒。
是時候行動了。
……
傍晚時分,林默涵回到了鹽埕區的家。
陳明月開門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但眼神依舊緊張。
“怎麼樣?”她低聲問。
“老樣子。”林默涵脫下外套,掛好,神態自若,“晚上吃什麼?”
“炒米粉,還有魚湯。”
“好。”林默涵走到餐桌旁坐下,狀似無意地說道,“對了,明天我可能要去趟基隆,看看那邊的船運情況。高雄這邊最近風聲緊,說不定換個港口能有點機會。”
基隆,在臺灣島的另一端。這是一個明顯的、試圖遠離漩渦中心的舉動。
陳明月正在盛湯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林默涵一眼。這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擔憂、不解、害怕,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和信任。
但她什麼也冇問,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端到他麵前。
晚飯後,林默涵像往常一樣,坐在客廳裡翻看賬本。陳明月收拾完廚房,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縫補衣物,氣氛看似寧靜。
然而,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寧靜之下,已是暗流洶湧。
夜色漸深。林默涵合上賬本,起身說累了,先去睡了。他回到二樓臥室,反鎖房門。
他冇有立刻躺下,而是再次來到窗邊,撩開百葉窗的一絲縫隙。
街角那個修鞋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賣香煙的小販,縮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監視升級了。
林默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魏正宏,你以為布下天羅地網,就能困住海燕嗎?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這次,他毫不猶豫地打開了暗格,取出了紙筆。
這一次,他要寫的,不再是彙報,而是一份誘敵深入的“劇本”。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個字,都是算計,都是冒險,也都是通往生路,或者死路的階梯。
他寫到一半,忽然停下筆,從懷裡摸出那張磨損的女兒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無邪。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用指尖極輕地撫摸了一下,重新將它夾回《唐詩三百首》裡。
做完這一切,他繼續低頭書寫。
窗外,高雄港的夜空中,烏雲正悄然聚攏,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風暴眼的中心,那個代號“海燕”的男人,正冷靜地梳理著羽翼,準備迎擊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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