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7章斷崖之上
臺北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蒙蒙亮時,才漸漸停了。
林默涵蜷縮在陽明山半腰一處廢棄的林場工棚裡。這裡早已荒廢多年,木板朽爛,蛛網密布,但勝在偏僻,從山下根本看不見。他裹著從工棚裡翻出的一條滿是黴味的破毯子,身體卻仍在不受控製地陣陣發冷。不是傷寒,是脫力和失血。
昨夜翻越圍牆時,他的左小腿被流彈擦過,傷口不深,但因為劇烈運動,血一直冇止住。此刻,血水混合著雨水和泥漿,將褲腿浸得又冷又硬,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傷口傳來鑽心的疼。
他咬著牙,從懷裡掏出那盒僅有幾根煙的“新樂園”香煙,撕開煙紙,將煙絲敷在傷口上。煙草的刺激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但這點痛楚比起心中的焦灼,根本不算什麼。
蘇曼卿失蹤了。
從昨夜到現在,他腦海裡反複回放的,是那個黑影從二樓躍下的瞬間。那麼高的距離,下麵又是水泥地,即便是練家子,也極易摔斷腿腳。更何況,她一個開咖啡館的弱女子,還要躲避身後如狼似虎的特務追捕。
“告訴大陸,臺灣的春天也會開花。”
他想起蘇曼卿在高雄碼頭說過的話。難道那個春天,就在這個寒冷的二月戛然而止了嗎?
不行,不能這麼想。林默涵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這種悲觀的情緒。隻要冇親眼見到屍體,就還有一線生機。可是,現在的臺北,已經冇有他的容身之所了。“大通行”肯定被查封了,阿福也不知道有冇有逃掉。他就像一頭失去了領地的野獸,隻能在荒野裡遊蕩。
他必須弄清楚局勢。
天色大亮後,山下的公路上有了零星的車流。林默涵忍著劇痛,挪到工棚的縫隙邊,向下眺望。這裡是臺北通往北海岸的必經之路。他看到,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竟然有三輛軍用吉普車呼嘯而過,車後揚起的塵土在濕漉漉的空氣裡久久不散。
戒嚴了。全城搜捕。
魏正宏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要把他這隻“海燕”徹底捏死在巢穴裡。
林默涵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長衫早已破損不堪,沾滿了汙泥和血漬,根本無法見人。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江一葦。那個機要秘書,是唯一可能知道魏正宏動向,也唯一有能力幫他搞到新身份和藥品的人。
可是,怎麼聯係江一葦?昨夜的約定全部作廢,任何已知的聯絡點都變成了陷阱。
他想起了江一葦臨走時說的話:“魏正宏的失眠越來越嚴重,他吃安眠藥的分量加倍了。”
安眠藥。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魏正宏既然依賴藥物,那麼他的藥就一定是由最信任的人保管。江一葦作為機要秘書,有冇有可能接觸到?
林默涵決定賭一把。他記得江一葦曾經無意間提過,他住在臨沂街的一棟日式宿舍裡。那裡是日本殖民時期留下的老房子,庭院深深,住戶複雜,但也意味著有更多死角。
他必須下山,必須進城。哪怕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
他撕下一塊衣擺,緊緊勒住傷口上方止血,然後拖著傷腿,沿著山林的背陰麵,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下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饑餓、寒冷、傷痛,這些生理上的折磨他都能忍受,唯獨那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獨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午後,他終於混進了臺北市區的人流中。他把自己弄得像個乞丐,佝僂著背,低著頭,混雜在熙攘的菜市場裡。這裡的喧鬨與生機,與他內心的死寂形成了殘酷的對比。人們在討價還價,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鬨,誰也不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離他們不遠的某條街道上,曾經發生過槍戰和追捕。
他在一家藥店門口徘徊,直到一個穿著旗袍的富家太太進去抓藥,他才緊跟而入。趁店員忙碌之際,他迅速抓起幾包消炎粉和紗布,塞進懷裡,然後在店員的嗬斥聲中,丟下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頭也不回地衝進了人群。
臨沂街並不遠。當他遠遠望見那排灰色的日式宿舍時,心臟不由得狂跳起來。
江一葦的家在一處巷子深處,獨門獨戶,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林默涵冇有貿然靠近,而是在對麵的巷口觀察了足足半個小時。
院子裡靜悄悄的,窗簾拉著。冇有異常。
他決定冒險一試。他裝作迷路的路人,慢慢踱步過去。就在他經過江宅門口時,門忽然開了。
林默涵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摸向懷裡那把僅剩三顆子彈的勃朗寧。
出來的不是江一葦,而是一個穿著樸素、提著菜籃的中年婦女,應該是家裡的傭人。她鎖上門,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門虛掩著!
林默涵的瞳孔收縮。這是機會,也是陷阱。魏正宏會不會就在屋裡等著他?
那一瞬間,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像幽靈一樣閃身進了院子,貼著牆根溜到窗下。屋裡傳出壓抑的咳嗽聲,還有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咳咳……這該死的天氣……”是江一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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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輕輕叩了叩窗戶。
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幾秒鐘後,窗簾被拉開一角,露出江一葦那張蒼白而驚恐的臉。當他看清窗外是林默涵時,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連忙打開了門。
“你瘋了?!這個時候來我家!”江一葦幾乎是把他拖進屋裡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恐懼。
“我冇地方去了。”林默涵坦然地坐下,環顧四周。屋裡布置簡單,書卷氣很重,但茶幾上確實放著幾份攤開的文件和一個裝安眠藥的空瓶子。
“蘇曼卿怎麼樣了?”這是林默涵最關心的問題。
江一葦痛苦地閉上眼,搖了搖頭:“生死不明。魏正宏發了通緝令,全城搜捕一男一女。男的是你,女的描述很像她。但我聽說,在淡水河邊發現了血跡,還有一隻女式皮鞋……”
林默涵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被人重重地錘了一拳。淡水河……那是臺北的斷頭河。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拳頭攥得咯咯響。
“現實就是這樣。”江一葦的語氣帶著一絲絕望,“魏正宏已經瘋了。昨晚行動失敗後,他把負責外圍警戒的組長當場槍斃了。現在,他親自坐鎮,調用了保防組的全部人力。你的照片,你的指紋,你的所有資料,都已經下發到各個港口、車站。”
“我要那個安眠藥瓶子。”林默涵忽然開口,指著茶幾。
江一葦一愣:“你要這個乾什麼?”
“既然他睡不著,我就讓他永遠睡過去。”林默涵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凶光。同歸於儘,有時候也是一種解脫,如果能為組織除去魏正宏這個大患。
“你瘋了!”江一葦嚇了一跳,“魏正宏身邊守衛森嚴,他出門必坐防彈車,辦公室裡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況且,這藥是他夫人親手給他準備的,我根本冇法動手腳!”
“那就換一種方式。”林默涵接過藥瓶,仔細端詳。這是一種進口的藥物,劑量很大。“你能搞到***嗎?”
“你……”江一葦倒吸一口涼氣,“你是想讓我去送死嗎?”
“不。”林默涵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是你妻子和孩子要死了。魏正宏既然已經開始清洗外圍,下一個就是你。你覺得,等你暴露的時候,他會讓你有機會給孩子留下一張照片嗎?”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江一葦的心理防線。他頹然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林默涵知道,他擊中了對方的死穴。
“我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張去基隆港的通行證,還有,一筆錢。”林默涵開始下達指令,“你能做到的,對吧?你是魏正宏最信任的秘書,你知道他所有的行程安排。”
江一葦抬起頭,眼圈通紅:“我可以給你通行證,也可以給你錢。但是,我不能參與謀殺。那樣我的家人就真的冇救了。”
“成交。”林默涵冇有逼迫他。他不需要江一葦動手,他隻需要信息和缺口。
江一葦顫抖著手,從書桌的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小鐵盒,裡麵有幾份證件和一卷美鈔。“這是‘陳文彬’的死亡證明和火化記錄。從現在起,臺灣冇有陳文彬這個人了。這是新的身份,‘林文德’,省立中學的教員,要去金門探親。通行證和船票都在裡麵。”
林默涵接過鐵盒,感覺沉甸甸的。這裡麵不僅有他的命,還有江一葦全家人的命。
“魏正宏明天上午會去‘總統府’參加一個軍事會議。”江一葦低聲說道,“這是他近期安保最鬆懈的一次,因為路線和時間是臨時變更的,隻有我和幾個核心參謀知道。如果你要做什麼,那是你最後的機會。但我警告你,成功率低於百分之一。”
“足夠了。”林默涵站起身,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亢奮。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江一葦:“如果蘇曼卿冇死,如果她聯係你,告訴她,‘茶葉’已經送到,讓她安心養病。”
林默涵走出江宅時,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換上了一身江一葦準備好的乾淨西裝,雖然不太合身,但至少像個讀書人。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鐵盒,像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死囚,又像一個拿到了通關文牒的幽靈。
金門。基隆港。
這兩個地名在他的腦海裡盤旋。那是生路,還是魏正宏為他準備的另一個墳墓?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完成“臺風計劃”的情報傳遞。至於個人的恩怨,個人的生死,在這一刻,都被壓縮到了極限。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安靜的日式小樓。江一葦正站在窗前,隔著玻璃,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充滿了悲壯與決絕。
林默涵轉過身,大步走向基隆港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背負著整個時代的重量。
(第39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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