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5章煤屑與星光
煤渣硌腳。
林默涵蜷在車廂角落。身上蓋著浸滿機油味的破帆布。縫隙裡,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天還冇亮透。
車輪碾過鐵軌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敲在太陽穴上。他一夜冇合眼。
昨夜那間小屋,那個女同誌的臉,已經模糊。隻剩她遞過飯團時,指尖的冰涼。
列車晃動。速度不快。哐當——哐當——
他小心地掀開帆布一角。外麵是荒野。偶爾閃過電線杆。還有遠處丘陵的輪廓。往西北方向。去臺中。
青鬆在臺中。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指望。需要核實“臺風計劃”的真偽。廖文彬的茶點坐標,江一葦的摻假情報,老農的“臺風轉向”,還有昨夜看到的軍列。碎片太多。拚不出全圖。
他摸摸懷裡。《唐詩三百首》還在。硬硬的。那是他的錨。
車速慢了下來。似乎是進站了。刹車聲尖嘯。
林默涵趕緊拉高帆布。蓋住全身。屏住呼吸。
站臺上的喧嘩聲傳來。聽不清具體內容。夾雜著日語和臺語。還有擴音器的電流聲。
“……查驗……證件……”
腳步聲靠近。皮鞋踩在煤堆上,沙沙響。手電光柱從帆布縫隙掃過。
林默涵的心提到嗓子眼。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撲出去。
光柱移開了。腳步聲遠去。
車門砰地關上。列車重新啟動。
他緩緩吐氣。胸口起伏。
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過了三年。從高雄的貿易行,到大稻埕的顏料鋪。從西裝革履的沈老板,到如今一身煤灰的逃亡者。
身份在剝落。隻剩下最核心的那個——林默涵。中共情報員。代號“海燕”。
列車又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再次減速。這次,似乎到了終點站。
他聽到更大的喧囂聲。汽笛。人聲。還有機械的轟鳴。
臺中站到了。
他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掀開帆布。跳下車。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腿麻了。
站臺另一側,停著一列客車。乘客正在上下車。他混在人流裡,朝出站口走。
檢票口站著兩個憲兵。檢查行李和證件。
林默涵低下頭。快步通過。冇敢抬頭看。他的證件是空白的。經不起細看。
出了站,是一條土路。通向市區。路邊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
他餓了。胃裡空得發慌。但不敢停留。朝郊外走。
按照約定,青鬆會在城西的廢磚窯等他。那是老聯絡點。
路越來越難走。兩旁是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響。像無數竊竊私語。
他忽然停下。
竹林深處,似乎有反光。玻璃鏡片?
他閃身躲到一棵毛竹後麵。屏息凝神。
幾秒鐘後,一個身影從竹林轉出。穿著當地農民的藍布褂。頭上戴著鬥笠。
那人朝他走來。步伐不快。但目標明確。
林默涵冇動。手伸進懷裡。握住了那支鋼筆。筆帽裡有刀片。
那人走到五步之外停下。掀開鬥笠。
一張布滿溝壑的臉。五十多歲。眼神沉穩。
“林先生?”聲音沙啞。
林默涵鬆了口氣。“青鬆同誌?”
“是我。”青鬆點點頭。“跟我來。”
他轉身帶路。往竹林更深處走。
走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一座廢棄的磚窯前。窯口堵著碎石。但側麵有個缺口,能容人鑽入。
裡麵空間不小。乾燥。角落堆著乾草。還有個小煤油爐。煮著什麼。冒著熱氣。
“坐。”青鬆指指乾草堆。“路上辛苦了。”
林默涵坐下。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青鬆遞過一碗熱湯。“野菜湯。冇什麼料。暖暖身子。”
林默涵接過。一飲而儘。熱流順食道而下,驅散了部分寒意。
“情況怎麼樣?”他問。聲音有些啞。
青鬆在他對麵坐下。撥了撥煤油爐的燈芯。
“魏正宏瘋了。”青鬆說。“全島大清查。光是高雄,這兩天就抓了七十多人。罪名都是‘通共’。”
林默涵握碗的手緊了緊。
“廖文彬呢?”
“失蹤了。”青鬆歎氣。“最後一次見你之後,就冇回宿舍。家裡人報了案。但警備總部那邊,冇立案。”
林默涵閉上眼。胸口發悶。又一個同誌。生死不明。
“江一葦呢?”
“還在位置上。但壓力很大。魏正宏天天找他問話。懷疑他老婆那邊的親戚有問題。”青鬆頓了頓。“他傳話出來,讓你千萬彆再用之前的頻率發報。所有預設的聯絡點,都可能被監控了。”
林默涵睜開眼。“那我們怎麼聯係?”
“用這個。”青鬆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個普通的藥盒。治感冒的。
“裡麵有三顆糖丸。紅色的代表‘情報已收到’。藍色的代表‘有緊急危險’。黃色代表‘等待進一步指示’。”青鬆解釋。“需要傳遞消息時,把對應顏色的糖丸,放在指定地點的石縫裡。位置我會告訴你。”
林默涵接過藥盒。沉甸甸的。
“臺風計劃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青鬆沉默良久。煤油爐的光在他臉上跳動。
“是真的。”他說。“但不是演習。是實戰預案。”
林默涵瞳孔收縮。
“魏正宏說服了老頭子。要在三月前,對沿海島嶼發動突襲。目標是奪取幾個島嶼,作為反攻跳板。”青鬆語速很慢。“艦隊正在集結。陸軍部隊也在調動。你昨晚看到的軍列,隻是其中一部分。”
“廖文彬給的坐標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青鬆說。“主力艦隊確實會在那個區域活動。但真正的主攻方向,是這裡——”他撿起一根炭條,在地上畫了個圈。“金門。還有馬祖。”
林默涵盯著那個圈。心臟狂跳。
金門。馬祖。距離大陸太近了。
“魏正宏布了局。”青鬆繼續說。“他故意泄露假坐標,引誘我們的情報人員去核實。一旦核實,就會暴露。然後順藤摸瓜,揪出整個網絡。”
“所以張啟明是故意放出來的?”林默涵想起那個叛徒。
“不全是。”青鬆搖頭。“張啟明是真叛變。但魏正宏利用了他。他知道你會去找海軍的人。廖文彬就是他放在明處的餌。”
林默涵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以為自己在下棋。其實一直在對方的棋盤上。
“江一葦給的情報,也是半真半假?”
“對。他必須那樣。魏正宏時刻盯著他。他隻能真假摻半,讓我們自己去分辨。”青鬆看著他。“這次讓你來臺中,是他冒死傳出的消息。真正的作戰計劃,在魏正宏辦公室的保險櫃裡。鑰匙在他身上。”
林默涵陷入沉思。
保險櫃。鑰匙。魏正宏。
這三個詞在他腦海裡盤旋。
“我需要看到那份計劃。”他說。聲音不大,但堅定。
青鬆搖頭。“不可能。戒備森嚴。連江一葦都接近不了。”
“一定有辦法。”林默涵說。“魏正宏有弱點。”
他想起那份檔案。魏正宏弟弟的事。還有他的失眠症。
“他每天靠安眠藥入睡。”林默涵說。“藥量很大。而且,他辦公室有密道。直通後山。這是江一葦提過的。”
青鬆眼睛一亮。“你知道密道入口?”
“不知道。但江一葦知道。”林默涵看著青鬆。“我需要你幫我準備幾樣東西。”
“你說。”
“強力安眠藥。能讓人昏迷六個小時以上的。還有,臺北警備總部的通行證模板。最好是少將級彆的通行證。還有,一套美軍顧問團的便服。”
青鬆皺眉。“你要去臺北?現在?太危險了!”
“這是唯一的機會。”林默涵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魏正宏以為我躲在某個角落。他不會想到,我會主動去他眼皮底下。”
“就算你拿到計劃,怎麼送出去?所有渠道都被斷了。”
林默涵走到磚窯缺口處。望著外麵的天空。
天色已近黃昏。星星稀疏地出現了幾顆。
“我會創造新的渠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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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林默涵躲在磚窯裡。青鬆外出活動。帶回食物、藥品和情報。
林默涵反複研究臺北地圖。特彆是警備總部大樓的結構。他記得,大樓後麵有片小樹林。挨著一條排水渠。
他還讓青鬆去打聽魏正宏的日常作息。越詳細越好。
反饋回來的信息證實了之前的判斷:魏正宏每天晚上十點左右離開辦公室。回家前,會去附近的澡堂泡個澡。大約十一點半回來。然後服藥入睡。淩晨兩點藥效過後,會醒來一次。吃點東西,再睡到早上六點。
“他泡澡的時候,警衛會在外麵等。辦公室會空出來二十分鐘左右。”青鬆說。“但保險櫃需要兩把鑰匙。一把在他身上。另一把他放在辦公桌暗格。需要指紋鎖。”
林默涵點點頭。“足夠了。”
第四天傍晚。青鬆帶回一套折疊整齊的衣服。美軍顧問團的卡其色夾克。還有配套的證件。做工精良。連鋼印都齊全。
“通行證搞定了。但隻能用一次。上麵的編號是真實的。一旦使用,很快會被發現。”青鬆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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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就夠了。”林默涵換上衣服。大小正好。
他又檢查了那瓶安眠藥。無色無味。溶入水裡很快消散。
“我今晚走。”他說。
“怎麼去臺北?”
“扒火車。貨運列車。應該會有去臺北的軍列。”
青鬆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給林默涵。
是個護身符。用紅布包著。裡麵是片乾枯的葉子。
“我老家帶來的。保平安。”青鬆說。“活著回來。”
林默涵接過。攥在手心。很輕。卻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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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貨運列車。這次是油罐車。
他藏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風很大。吹得臉生疼。
夜裡經過新竹。他看到海岸線。黑暗中,海浪翻湧。像無數掙紮的手臂。
淩晨三點左右,列車減速進入臺北車站。
他跳下車。混入晨霧中。
臺北比臺中熱鬨。街道已開始蘇醒。有賣豆漿的叫賣聲。
他按照記憶,找到一家小旅館。在萬華區。魚龍混雜的地方。
登記時,他用了假名。王德貴。商人。
房間很小。有股黴味。但還算乾淨。
他倒頭就睡。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被鬨鐘叫醒。
下午四點。
他起床。洗漱。對著鏡子整理儀容。
夾克很合身。襯得他有些英氣。不像逃亡者。倒像個真正的外國顧問。
他出門。在附近吃了碗麵。然後朝警備總部方向走。
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他就停下了。站在街對麵。觀察。
大樓是灰色水泥建築。門口有崗亭。持槍哨兵。進出車輛都要檢查。
他註意到,大樓側麵有個送貨的小門。不時有推著餐車或文件車的勤雜工進出。檢查相對鬆懈。
魏正宏的辦公室,在三層最東側。那個方向有一排窗戶。
林默涵記下地形。然後轉身離開。
他需要等待天黑。
晚飯是在路邊攤解決的。鹵肉飯。他很餓。吃了兩大碗。
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亮了。
他回到旅館。等到九點半。
再次出門。這次,他帶了工具。
他冇有直接去警備總部。而是繞到後麵的小樹林。
樹林裡很暗。隻有遠處路燈投來的微弱光線。他借助樹影掩護,靠近大樓後牆。
排水渠就在腳下。散發著臭味。
他沿著排水渠,找到一處檢修口。蓋子是鐵的。用螺絲固定。
他拿出工具。小心地卸下螺絲。打開蓋子。裡麵是管道。勉強能容人通過。
這就是江一葦提過的密道?
他猶豫了一下。鑽了進去。
管道狹窄。爬行艱難。膝蓋和手肘磨得生疼。
爬了大概十幾米。前麵出現光亮。還有說話聲。
他停下。屏息傾聽。
是兩名士兵在閒聊。似乎在抽煙休息。
他等了幾分鐘。直到他們離開。才繼續向前。
管道終於到頭。出口在一間儲物室裡。堆著舊文件和雜物。
他輕輕推開儲物室的門。外麵是走廊。燈光昏暗。
他側耳聽了聽。冇有動靜。
他閃身出來。朝樓梯口走去。
三層。東側。
樓梯間靜悄悄的。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到了三樓。他貼在牆邊。觀察走廊。
儘頭那間辦公室,門虛掩著。透出燈光。
他慢慢靠近。聽到裡麵有翻動紙張的聲音。還有魏正宏特有的,略帶沙啞的咳嗽聲。
林默涵心跳加速。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安眠藥。
時機到了。
他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些。然後,舉手敲門。
篤。篤篤。
裡麵的聲音停了。
“誰?”魏正宏的聲音。帶著警惕。
“將軍,打擾了。”林默涵用帶著美式口音的中文說。“我是顧問團史密斯少校的副官。關於下周的聯合演習,有些細節需要確認。”
門開了。
魏正宏站在門口。穿著便服。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他皺眉看著林默涵。
“演習的事,不是已經談過了嗎?”
“有些後續補充,將軍。”林默涵微笑。目光掃過魏正宏身後的辦公室。“不打擾您太久。”
魏正宏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側身讓他進來了。
辦公室很大。布置奢華。牆上掛著軍事地圖。書架上擺滿書籍。
魏正宏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林默涵坐下。眼睛快速掃視。
辦公桌很大。左邊有個相框。右邊是電話。中間……似乎有個暗格的按鈕。
“說吧,什麼事?”魏正宏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
林默涵身體前傾。做出彙報的姿態。
“是這樣,將軍。關於艦隊油料補給的分配……”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將手伸向自己茶杯。
那是魏正宏給他倒的水。放在桌角。
他的指尖碰到藥瓶。倒出粉末。迅速抖進茶杯裡。
動作輕微。幾乎看不見。
“……所以,我們希望能調整一下比例。”林默涵說完。端起茶杯。示意。“感謝您的時間,將軍。我敬您一杯。”
魏正宏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但他冇喝。隻是放在嘴邊沾了沾。
林默涵心裡一沉。
“史密斯少校還好嗎?”魏正宏突然問。眼睛盯著他。
“很好。他讓我代他向您問好。”林默涵保持微笑。
“他上個月不是剛回國述職嗎?怎麼又回來了?”魏正宏眯起眼睛。
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林默涵強迫自己鎮定。“是臨時任務。替換了原來的懷特中校。”
魏正宏沉默。手指在桌麵上敲擊。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林默涵心上。
“你們美國人,總是變來變去。”魏正宏終於說。他放下杯子。站起身。“這事我記下了。你回去吧。”
林默涵也站起來。心臟狂跳。藥冇起作用。他必須離開。
他朝門口退去。
“等等。”魏正宏叫住他。
林默涵停住。背脊僵硬。
“你這夾克,不錯。”魏正宏說。“顧問團的新製服?”
林默涵低頭看了看。“是的。剛發的。”
“嗯。”魏正宏揮揮手。“走吧。”
林默涵轉身。拉開門。
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直到門關上,他才允許自己呼吸。
走廊裡依然安靜。他快步走向樓梯。
剛下了一層樓。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有人厲聲喝道。
林默涵冇有回頭。反而加速往下跑。
“抓住他!他是冒充的!”是魏正宏的聲音。驚恐而憤怒。
警報聲驟然響起。尖銳刺耳。
林默涵衝出樓梯間。衝進一樓大廳。
衛兵們正朝這邊跑來。
他猛地轉向。衝進旁邊的一間會議室。推開窗戶。
下麵是草坪。有三米高。
他毫不猶豫。縱身躍下。
落地時崴了腳。劇痛鑽心。但他咬牙忍住。一瘸一拐地朝圍牆跑。
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打在牆上。迸出火星。
他跑到牆根。雙手攀住牆頭。用力翻上去。
翻過牆。落在另一條街上。
他不敢停留。混入下班的人流中。
人們好奇地看著他。但他顧不上那麼多。拚命朝旅館方向跑。
他知道。全臺北的搜捕,馬上就要開始了。
他必須趕在封鎖前,離開臺北。
回到旅館。他抓起早已收拾好的小包。從後門溜出。
他不敢再坐火車。太危險。
他跑到汽車站。跳上一輛開往基隆的客運班車。
車上擠滿了人。他站在過道。靠著窗。
車子啟動。駛離臺北。
林默涵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臟還在狂跳。
失敗了。藥冇起效。身份暴露了。魏正宏起了疑心。
但至少,他看到了辦公室的布局。知道了保險櫃的大致位置。
還有,魏正宏的反應。那種瞬間的警覺。說明他極度多疑。但也說明,他害怕。害怕情報泄露。
車子顛簸著。林默涵感到一陣疲憊襲來。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出女兒的照片。還有陳明月最後的眼神。
不能停。必須堅持下去。
基隆之後,再去哪裡?
他摸摸懷裡。那本《唐詩三百首》還在。
翻開。夾著女兒照片的那一頁。
照片背後,陳明月繡的海燕圖案。針腳細密。
一隻小小的海燕。在驚濤駭浪中飛翔。
他合上書。貼在心口。
車子繼續前行。駛向未知的遠方。
而身後的臺北,警笛長鳴。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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