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6章茶煙起

茶壺嘴,冒出一股白氣。

很淡。

很快散入高雄初夏黏膩的空氣裡。

林默涵手腕輕轉,滾水衝進紫砂壺,激起一陣尖銳的脆響。

這不是普通的茶會。

三杯茶,擺成了一個斜角。

他對麵坐著的,是海軍總部的參謀周維楨。

四十歲出頭,鬢角微霜,眼神裡透著一絲戒備,又藏著幾分貪念。

周維楨喜歡古董,更喜歡便宜的古董。

林默涵手裡這把清末民初的梨皮壺,正是他上周在“博古齋”流連時多看了三眼的那一把。

“沈老板,好茶。”周維楨抿了一口,眉頭舒展。

“凍頂烏龍,剛焙好的。”林默涵微笑,指尖在壺蓋上輕輕一叩,“前兩天收到貨,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周參謀。”

話是客氣話。

動作卻是暗號。

茶盤左上角,三塊綠豆糕擺成一個銳利的三角形——代表東經120度30分附近。

那是左營軍港外海一片礁石區的經度坐標。

林默涵目光掃過窗外,高雄港的吊車正緩緩起落,像一群鋼鐵巨獸在啃食岸邊的貨物。

情報必須精準。

“臺風計劃”不是演習。

是實實在在要向大陸東南沿海投送的兵力。

周維楨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最近海況不穩啊。”他忽然說。

“是啊,臺風季快到了。”林默涵接得很快,眼神卻落在對方手邊那份牛皮紙檔案袋上。

袋口冇有封死。

露出一角海圖樣的藍灰色紙張。

蘇曼卿端著第二壺茶走進來,旗袍是素淨的月白色,步子很輕。

她放下茶壺,順手將一盤鳳梨酥擺在茶盤右側,四塊點心圍成一個半圓。

北緯22度40分。

緯度坐標鎖死。

周維楨瞥了一眼點心,笑了:“沈老板這是要喂胖我啊。”

“周參謀為國操勞,該補補。”林默涵語氣平淡,心裡卻繃緊一根弦。

他註意到周維楨左手小指有細微的顫抖。

那是長期服用興奮藥物或長期精神緊張的典型症狀。

此人,壓力大,防線也可能更薄。

茶過三巡,周維楨終於鬆口。

“沈老板對海運熟,最近要是聽到什麼風聲……”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港口,“貨船彆走得太偏東。”

林默涵心口猛地一跳。

偏東。

就是那片礁石區。

艦隊集結?

他麵上不動聲色,提起茶壺為對方添茶。

水流細長,不斷。

“明白,生意人嘛,安全第一。”

蘇曼卿適時插話:“周參謀嘗嘗這鳳梨酥,我特意讓廚房減了三分糖。”

她說話時,小指輕輕敲了三下桌麵。

——情報已確認,可撤離。

但林默涵不能走。

他還需要一件事。

“說起來,我上個月幫朋友運一批鋼材去東南亞,”他狀似隨意地提起,“船過巴士海峽,遇到幾艘大船,黑燈瞎火的,看著不像商船。”

周維楨喝茶的動作頓住了。

半秒。

很短,但足夠林默涵捕捉到那一瞬的僵硬。

“海上什麼船冇有。”周維楨放下杯子,聲音略沉,“沈老板做生意,少打聽這些為好。”

警告。

也是側麵印證。

林默涵點頭,不再追問。

他伸手去拿茶壺,袖口卻“不小心”帶倒了手邊的茶盞。

半杯茶湯潑在周維楨手邊的桌麵上,迅速洇開。

“哎呀,抱歉。”林默涵連忙抽紙巾。

周維楨擺擺手,自己拿手帕去擦。

就在那一瞬,林默涵看清了檔案袋裡露出的海圖上,一個鮮紅的圓圈標記。

旁邊潦草地寫著兩個數字:

12—24。

12月24日?

還是12艘船,24小時航程?

他來不及細想。

蘇曼卿已經上前收拾茶具,身體巧妙地擋住了周維楨的視線。

她端起那隻潑了茶的杯子,拇指在杯底輕輕一抹。

林默涵看見,她指甲蓋上,一點未乾的白色茶漬,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那是她剛才用米湯寫在杯底的備用坐標,此刻已被茶湯暈染,消失無蹤。

安全。

但不能再拖了。

“今天叨擾周參謀了。”林默涵起身,笑容得體,“改天再請您品新到的普洱。”

“客氣了。”周維楨也站起來,神色已恢複如常,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凝滯從未發生。

送走周維楨,林默涵站在茶室窗前,看著那輛吉普車駛出巷口。

夕陽把高雄的街道切成明暗兩半。

蘇曼卿收拾完茶具,走到他身邊。

“他手在抖。”她說。

“壓力大,或者癮頭大。”林默涵目光仍盯著窗外,“‘臺風’比我們想的來得更快。”

他低頭看向茶盤。

那些綠豆糕和點心早已被收走,仿佛一切隻是尋常午後的一場茶敘。

但桌麵上,茶湯洇開的淡淡水印,還殘留著一個模糊的三角痕跡。

林默涵伸手,用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麵上寫下幾個數字。

120°30′e,22°40′n。

然後,他畫了一個圈。

蘇曼卿靜靜看著。

“魏正宏那邊呢?”她問。

“江一葦昨天傳來消息,他最近在查貿易行的賬目。”林默涵聲音很低,“魏正宏不相信巧合,他一定在找那個‘太完美’的商人。”

他收回手,水痕在桌麵緩緩蒸發。

像秘密,終將消散,卻又在消散前,刻入骨髓。

“情報今晚發回去。”林默涵說。

“用哪套頻率?”

“老地方,淩晨兩點。”他頓了頓,“這次,加一段加密註釋——‘海況惡劣,漁船繞行’。”

蘇曼卿點頭,端起茶盤離開。

房間裡隻剩下林默涵一人。

他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

喝下去。

苦澀,回甘。

窗外,高雄港的汽笛聲隱隱傳來,像某種巨大生物在深海下的低吼。

1953年的夏天,就這樣在一杯茶的餘溫裡,悄然滑向風暴的中心。

林默涵從懷裡摸出那本《唐詩三百首》。

書頁翻動,停在一頁折角的《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輕聲念了一句,然後合上書。

茶煙已散。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電話鈴聲,突兀地撕裂了茶室的寂靜。

隻有一聲。

短促,尖銳。

林默涵冇有動。

他盯著桌上那圈水漬,直到它縮成一個小小的圓點,像一隻窺探的眼睛。

這是預警。

蘇曼卿安裝的線路。

一聲,代表有人上門。

兩聲,才是生意。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不重,但急。

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像是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壓力。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陳明月。

她臉色有些蒼白,發髻略顯鬆散,那支常用的銅簪斜斜插著,簪頭一點冷光。

“墨哥。”她聲音壓得很低,“港務處那邊有動靜,下午突擊檢查了三家報關行。”

林默涵眼神驟然一凝。

港務處。

他剛從周維楨那裡拿到坐標,港務處就動了。

是巧合?

還是魏正宏的網,已經撒到了茶室外圍?

“查什麼?”他問,聲音平穩得像在問天氣。

“說是查走私糖。”陳明月走近,將一張揉皺的紙條放在桌上,“但我聽說,有人看見了穿軍情局製服的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426章茶煙起(第2/2頁)

紙條上是三個名字。

都是“墨海貿易行”有過接觸的報關員。

其中一個,上周剛幫林默涵處理過一批“農機配件”的報關手續。

那批配件,實際上是偽裝過的軍用無線電零件。

林默涵拾起紙條,指尖微微用力。

紙邊割著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

他想起第187章,魏正宏盯著那張偽造的合影說過的話——

“太完美反而像假的。”

現在,魏正宏不再隻看照片了。

他開始查“沈墨”的商業脈絡。

這是從外圍向內收縮的信號。

“蘇姐呢?”陳明月問。

“在後廚。”林默涵將紙條湊近煤油燈。

火苗舔舐著紙角,三個名字瞬間卷曲、焦黑,化作一縷青煙。

“你回去吧,照常買菜,照常去教堂做禮拜。”他說,“如果有人問起今天的茶會,就說周參謀來談一筆木材生意。”

陳明月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

她從袖中滑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角。

是一枚頂針。

銅製的,磨得發亮。

“老趙留下的。”她聲音很輕,“他說……頂針雖小,能頂住針尖。”

林默涵看著那枚頂針。

老趙犧牲在愛河碼頭時,手裡還攥著發報機的零件。

現在,他的遺物成了又一個無聲的提醒。

頂住。

必須頂住。

樓下傳來蘇曼卿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熱情:“哎呀,張警官,您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店?”

一個陌生的男聲含混地應著。

腳步聲朝著茶室樓梯來了。

林默涵迅速掃視房間。

茶盤已收,桌椅歸位,冇有任何可疑物品。

他朝陳明月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退到窗邊,側身隱入窗簾的陰影裡。

門被敲響。

三下。

不輕不重。

“請進。”

門開了,是個穿警服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麵孔陌生。

他身後,蘇曼卿站在樓梯口,手裡端著托盤,上麵放著一杯水和一條濕毛巾,笑容可掬,眼神卻緊鎖著年輕警察的後背。

“沈老板是吧?”警察走進來,目光在屋內一掃,“例行巡查,有人舉報你這裡聚眾賭博。”

林默涵笑了笑:“警官說笑了,我這小茶室,隻談茶,不賭錢。”

“是嗎?”警察走到茶桌前,伸手掀開紫砂壺蓋,聞了聞,“這茶味,可不便宜啊。”

他在拖延。

林默涵立刻意識到這一點。

巡查是假,試探是真。

警察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桌沿,指節卻泛白——緊張,或者用力按著什麼。

他在感受桌麵的溫度?

還是在尋找暗格?

林默涵從容地提起另一把壺,倒出一杯熱茶,遞過去。

“警官辛苦,喝杯茶潤潤嗓子。”

警察冇接,反而俯身去看桌腿。

“沈老板,這桌子挺特彆啊,實木的?”

心臟猛地一縮。

這張桌子,是他特製的。

桌麵雙層,邊緣有暗槽,緊急時刻可以翻轉桌麵,將重要物品滑入夾層。

剛才周維楨在時,他動過機關嗎?

林默涵大腦飛速運轉。

冇有。

他確定自己冇有觸發。

但警察的眼神,像鉤子一樣刮著桌沿。

“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了。”林默涵語氣不變,腳步卻悄悄挪了半步,恰好擋在警察和桌腿之間。

這個距離,如果警察突然拔槍,他有一秒的反應時間。

一秒,夠不夠?

夠撲過去,夠撞碎窗戶,夠給陳明月製造跳窗的機會。

空氣凝固。

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

像倒計時。

突然,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張警官!派出所來電,說抓到一個偷自行車的,讓你趕緊回去辨認!”

年輕警察眉頭一皺,直起身。

他深深看了林默涵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不甘和懷疑。

“沈老板,生意要做,規矩也要守。”

“那是自然。”林默涵微笑頷首。

警察轉身下樓。

腳步聲匆匆遠去。

蘇曼卿端著托盤跟下去,片刻後回來,輕輕關上門。

“走了。”她吐出一口氣,“我讓街對麵布莊的夥計幫忙打的電話。”

林默涵這才發覺,後背襯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那輛警用摩托車停在路邊,年輕警察跨上去,發動引擎前,還回頭朝茶室樓上望了一眼。

目光如刀。

“他還會回來。”林默涵放下窗簾。

“我認識幾個碼頭上的兄弟,可以想辦法調走他。”蘇曼卿說。

“不必。”林默涵搖頭,“越是動他,越顯得我們心裡有鬼。”

他走到茶桌前,彎腰查看桌腿。

果然,在右側桌腳內側,有一道新鮮的劃痕。

嶄新的木茬,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眼。

警察剛才,用指甲摳過了那裡。

“他感覺到了。”林默涵直起身,“魏正宏的嗅覺,比狗還靈。”

陳明月從陰影裡走出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穩下來。

“墨哥,接下來怎麼辦?”

林默涵沉默片刻。

他走到牆邊,摘下那幅掛在牆上的《蘭亭集序》仿品。

後麵,是一個小小的暗格。

他從裡麵取出一臺微型發報機零件,還有一卷微縮膠卷。

“今晚發報,提前到十二點。”他說,“把坐標和港務處突擊檢查的事一起發回去。”

“會不會太急?”蘇曼卿問,“頻率還冇切換。”

“來不及等切換了。”林默涵將膠卷捏在指尖,“魏正宏已經開始收網,我們不能等他收緊了再動。”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夜風吹進來,帶著高雄港特有的鹹腥和機油味。

遠處,一盞孤零零的航標燈在黑暗中閃爍。

一明一暗。

像莫爾斯電碼裡的“sos”。

“告訴‘青鬆’,預備撤退路線。”林默涵聲音很低,卻斬釘截鐵,“如果三天內冇有我的消息,啟動‘渡鴉’方案。”

“渡鴉”是最後手段。

意味著放棄所有據點,分散撤離,從此不再聯絡。

蘇曼卿眼眶微紅,但隻是點了點頭:“好。”

陳明月突然開口:“我和你一起去電臺。”

林默涵看向她。

“兩個人,更安全。”陳明月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而且,我發報的速度比你快三秒。”

林默涵凝視她片刻。

最終,點了點頭。

“去換衣服。”他說,“穿深色,彆帶任何金屬物件。”

陳明月轉身進了裡間。

蘇曼卿開始收拾茶具,動作很輕,但每一個瓷器碰撞的聲音,都像是某種預兆。

林默涵重新拿起那本《唐詩三百首》。

書頁再次翻到《春望》。

他抽出那張夾在詩頁間的照片。

照片上,六歲的林曉棠笑得天真爛漫。

背後,妻子娟秀的字跡:“曉棠問爸爸何時回家。”

他輕輕摩挲著女兒的臉頰。

然後,將照片放回書裡。

合上書。

“國破山河在。”

他低聲念出下半句。

“城春草木深。”

今夜,高雄無月。

隻有滿城的茶煙,漸漸散入黑暗深處。

而風暴,正在看不見的海平麵上,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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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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