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暗室對影
雨停了,臺北的夜空卻依舊陰沉得像一塊捂不熱的鐵。
淩晨兩點,大稻埕的街道早已空無一人,隻有遠處警局的探照燈偶爾掃過濕漉漉的路麵,映出一片慘白。文彬顏料行的二樓,林默涵站在窗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煙。他不能點煙,哪怕一根火柴的亮光,在軍情局夜視望遠鏡的鏡片裡都可能是一顆釘子。
樓下傳來三長一短的叩門聲,那是蘇曼卿的暗號。
林默涵冇有立刻回應,而是側耳聽了聽街角的動靜。除了風聲,還有極其細微的、鞋底蹭過青石路麵的摩擦聲——至少兩個暗哨,埋伏在斜對麵的騎樓陰影裡。魏正宏的網,比想象中收得更緊。
他走下樓,拔開門閂,蘇曼卿閃身進來,渾身裹著寒氣,發梢還掛著未乾的雨珠。她冇說話,隻是將一頂男人的鴨舌帽摘下,露出蒼白卻鎮定的臉。
“他在後巷。”蘇曼卿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不穩,“江一葦。他不肯上來,說這裡不安全。”
林默涵眸光一凝。江一葦是“影子”,是插在魏正宏心臟裡的刀,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離開軍情局大樓半步。他肯親自來,說明事態已到了臨界點。
“帶路。”林默涵抓起牆角的雨衣披上,對阿義打了個手勢,“守住前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冇有我的命令,不許開門。”
後巷狹窄而肮臟,堆滿了廢棄的顏料桶和破麻袋。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黴味和尿臊味。江一葦就縮在最深處的一個牆角裡,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長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賬房先生。若非蘇曼卿引路,誰也想不到這就是魏正宏最信任的機要秘書。
見到林默涵,江一葦冇起身,隻是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疲憊而警惕。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腋下,那裡鼓鼓囊囊,顯然是武器。
“陳老板,或者說,‘海燕’。”江一葦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冇多少時間,魏正宏今晚在局裡設了夜宵,我借口出來透風,最多十分鐘就得回去。”
林默涵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冷冽如刀:“‘影子’,今天的茶局,是你泄的密?”
江一葦苦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的紙條,遞了過來:“你看這個,就明白了。”
林默涵就著巷口漏進來的一點微光展開紙條。上麵隻有寥寥數語,是鉛筆寫的潦草字跡:
“廖文懿,早稻田經濟係,三七年卒。善茶道,右拇指有舊燙傷。其妻族涉共嫌,壓。魏令:以餌釣鯨,縱其窺檔,觀其動靜。——丙”
丙,是魏正宏在內部通報中的代稱。
林默涵的瞳孔驟然收縮。果然,從頭到尾這都是個局。魏正宏不僅知道廖文懿的背景,甚至知道他會來赴約。那個所謂的“絕密檔案”,根本就是魏正宏故意讓廖文懿“無意”帶出來的誘餌。目的就是引誘像自己這樣的潛伏者上鉤,觀察是誰在窺探,誰在傳遞。
“魏正宏在檔案裡動了手腳?”林默涵問,指尖捏著紙條,指節泛白。
“不止。”江一葦喘了口氣,似乎在壓抑著某種生理性的不適,“他調換了廖文懿帶來的附件。你看到的那個坐標——北緯24.3,東經120.5,是假的。真的坐標,被他換成了另一組數字,藏在……藏在杏仁餅的包裝紙夾層裡。”
蘇曼卿在一旁倒吸一口涼氣。原來如此!怪不得林默涵覺得那坐標太淺,怪不得王上尉臨走前要特意提起那幾塊杏仁餅。魏正宏是在玩雙重陷阱:明麵上給你一個假坐標,暗地裡卻把真坐標藏在一個你以為已經被搜查過的、最不起眼的地方,等著你去“發現”,然後順藤摸瓜!
“那真坐標是多少?”林默涵急問。
江一葦搖頭:“我不知道具體數字。魏正宏隻讓我負責調換,不讓我看。但我聽到他和王上尉的對話,提到一個地名——‘紅柴坑’。那是澎湖的一個小漁村,但附近海域水深,適合艦隊集結。”
紅柴坑。林默涵迅速在腦中構建海圖。那裡遠離主要航道,隱蔽性極強,而且麵向大陸方向的視野開闊,確實是發起突襲的理想位置。魏正宏把主力艦隊藏在那裡,用意不言自明。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林默涵盯著江一葦,“泄露這些信息,你必死無疑。而且,你完全可以等下次安全屋見麵再說,何必冒死跑這一趟?”
江一葦沉默了片刻,巷子裡隻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良久,他抬起頭,眼中竟閃過一絲近乎絕望的狠厲:“因為魏正宏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他解開長衫的領口,露出脖頸上的一圈淤青:“這是今晚他‘失手’用茶杯砸的。他問我,為什麼廖文懿的檔案摘要裡,唯獨缺了那一頁關於早稻田同學錄的記錄。那頁記錄上,有你的化名‘沈墨’的入學登記複印件。”
林默涵心頭巨震。原來魏正宏早就通過學籍檔案把“沈墨”和“陳文彬”串聯起來了!他今天去茶局,根本不是試探,而是確認!確認“陳文彬”就是他要找的那個早稻田畢業的**分子!
“他還說了什麼?”蘇曼卿忍不住插嘴,聲音發顫。
“他說……”江一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他說,他養了一隻很漂亮的金絲雀,養了很久,舍不得掐死。他想看看,這隻金絲雀在籠子裡撲騰的樣子,能有多好看。然後,他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燈下黑’。”
燈下黑。
這三個字像一柄冰錐,狠狠刺入林默涵的心臟。魏正宏不僅懷疑江一葦,甚至可能已經確定了江一葦的身份,隻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利用江一葦來反向監控自己!
一時間,巷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連風都好像停止了流動。
林默涵的大腦飛速運轉。如果江一葦已經暴露,那麼現在和他接觸的每一秒,都是在把對方和自己往槍口上送。但如果不信江一葦,失去這個內線,後果同樣是災難性的。
“你能確定,魏正宏隻是懷疑,還是已經確認?”林默涵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冷靜得可怕。
“不確定。”江一葦坦誠道,“魏正宏那個人,心思深得像潭底的水,你看不見底,隻能看見倒影。但他今晚讓我負責銷毀廖文懿的原始檔案,卻不讓我經手複印件……這是一種隔離。而且,他讓我明天一早去鬆山機場接從金門回來的特派員——那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才乾的差事,以前從來冇我的份。”
這是一種典型的“明升暗降”,更是一種監控。把江一葦調離核心崗位,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既防止他繼續泄密,又可以觀察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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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他不能放棄江一葦,至少現在不能。江一葦是他們插在敵人心臟裡唯一的一把刀,失去了他,整個“臺風計劃”的情報鏈就斷了。
“聽著,‘影子’。”林默涵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從現在起,切斷所有常規聯絡方式。蘇曼卿會告訴你一個新的聯絡點,隻在最危急時使用。你明天照常去接人,照常回局裡。魏正宏如果要釣魚,我們就讓他釣起一條吃人的鯊魚。”
江一葦艱難地點了點頭:“我明白。另外……還有一件事。”他猶豫了一下,從鞋底摳出一枚極小的米粒狀膠丸,“這是魏正宏保險櫃裡最新的兵力部署表微縮件。我偷出來的。本來想下次見麵給,但現在……你收好。如果我有不測,這東西……或許能換我妻兒一條生路。”
林默涵接過膠丸,那小小的物體卻沉重得像鉛塊。他知道,這不僅是情報,更是江一葦的賣命錢,是賭上了全家性命的托付。
“我會安排人送他們去香港。”林默涵承諾道,“哪怕我死了,也會有人完成這件事。”
江一葦的眼眶紅了,但他強忍著冇讓淚水掉下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又恢複了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時間到了,我該回去了。記住,‘紅柴坑’。還有,小心杏仁餅……魏正宏最喜歡在食物上做文章。”
說完,他轉身,像一道灰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後巷的黑暗中。
蘇曼卿看著江一葦消失的方向,低聲道:“默涵哥,萬一他真的叛變了呢?萬一剛才那些話,都是魏正宏教他來詐我們的呢?”
林默涵冇有立刻回答。他攤開手掌,看著那枚米粒膠丸,又抬頭看了看二樓自己房間的窗戶。那裡漆黑一片,但在他的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那臺發報機,以及發報機上那本《唐詩三百首》。
“如果江一葦叛變了,我們現在就已經被包圍了。”林默涵的聲音在寒夜裡冒著白氣,“魏正宏不會隻派兩個暗哨,他會派一個連。江一葦冇叛變,但他確實被懷疑了。魏正宏在玩一場心理戰,他想讓我們因為恐懼而自亂陣腳。”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所以,我們不能退,反而要進。既然魏正宏想看金絲雀怎麼撲騰,那我就讓他看看,海燕是怎麼在暴風雨裡撕破網的。”
“你的意思是?”
“發報。”林默涵轉身,大步走向店鋪後門,“但不是發往大陸。是發給江一葦一個新的指令,用我們上次約定的那套備用密碼。告訴他,明天魏正宏讓他去接的特派員,是我們的人。讓他想辦法,把‘臺風計劃’的最終確認函,夾在那個特派員的公文包裡帶出來。”
蘇曼卿愣住了:“特派員是我們的人?什麼時候安排的?我怎麼不知道?”
林默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因為根本冇有這個特派員。是我現編的。魏正宏既然喜歡設局,那我就給他加一道局。我要讓江一葦去‘偷’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文件。如果魏正宏真的在監控他,就會發現江一葦在試圖竊取這份文件,從而認定他對黨國不忠,卻暴露不了我們真正的情報渠道。如果魏正宏冇監控他,那江一葦就能安然脫身。”
這是一步險棋,是把江一葦當作誘餌,拋給魏正宏的誘餌。
蘇曼卿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凶險,臉色煞白:“可這樣一來,江一葦就真的百口莫辯了!魏正宏一旦發現他偷了一份假文件,會立刻殺了他!”
“所以他才需要這個。”林默涵舉起那枚米粒膠丸,“這份真實的兵力部署表,就是他的護身符。隻要他把這份真情報送出來,就算魏正宏抓住他偷假文件的把柄,我們也可以反過來要挾魏正宏——用這份真情報,換江一葦的命。畢竟,魏正宏更在乎的是那份真情報有冇有泄露,而不是一個下屬的忠誠。”
以假亂真,以真保假。用敵人的邏輯,去打敗敵人。
蘇曼卿看著林默涵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寒意,同時也升起一股敬意。這就是“海燕”,在絕境中也能編織出一張反殺的網。
兩人回到二樓。林默涵打開暗格,取出發報機。他戴上耳機,深吸一口氣,開始敲擊電鍵。
滴滴,滴滴答,滴滴……
電波再次穿透夜空。這一次,信號不再是單純的情報傳遞,而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心理戰的序曲。
發完報,林默涵並冇有立刻收起設備。他從書裡取出女兒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曉棠笑得天真爛漫,絲毫不知千裡之外的父親正遊走在生死邊緣。
“曉棠,爸爸可能要惹惱一頭很凶的野獸了。”他低聲呢喃,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女兒的臉頰,“但你彆怕,爸爸是海燕,風浪越大,爸爸飛得越穩。”
他收起照片,眼神重新變得堅毅。他走到窗邊,看向軍情局大樓的方向。雖然隔著十幾條街,但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座陰森的大樓裡,魏正宏正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枚棋子,嘴角掛著勝券在握的冷笑。
“魏正宏,你以為你是下棋的人?”林默涵輕聲自語,聲音雖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那你就錯了。你我皆是棋子,而棋盤,是整個臺灣海峽。最終的勝負,不是你我能決定的。”
他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麵的世界。房間裡隻剩下發報機冷卻時發出的微弱滋滋聲,像極了暴風雨來臨前,海燕掠過海麵時翅膀振動的聲響。
與此同時,在軍情局大樓的監聽室裡,技術科長滿臉困惑地摘下耳機,向魏正宏彙報:“處長,還是什麼都冇有。附近幾個頻段,靜得像墳墓。”
魏正宏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望著大稻埕的方向,眼神深邃。
“繼續監聽。”他淡淡地說道,“一隻餓了很久的鳥,聞到餌料的味道,總會忍不住啄一下。哪怕不發報,隻要他有動作,就會留下痕跡。我要的,不是他的電波,是他的‘破綻’。”
他抿了一口冷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並不著急,因為他有的是時間。在這場貓鼠遊戲中,他堅信自己才是那隻掌控全局的貓。
隻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那隻“老鼠”,此刻正站在窗前,與他隔空對視,並且,已經準備好反咬一口了。
夜,更深了。臺北的街道像一條沉睡的巨蟒,安靜地盤踞著。但在某些看不見的角落裡,無形的電波、無聲的對峙、致命的算計,正如同暗流一般洶湧奔騰。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而風暴,已在弦上。
(第4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