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待定
子都還冇有回來,汝水西岸先靜了兩天。這兩天裡林川把河防的每一個口子都重新走了一遍,從上遊柏樹林到下遊舊渡口,連幾處長滿蘆葦的淺溝都不放過。公子呂和原伯分彆帶人把北岸一段被挖斷的驛道用乾柴和土石墊了又墊,表麵看是填平了,實際虛土下麵全是陷馬的坑。林川站在路邊看他們乾活,對公子呂說,這條路越平越不能走,楚軍的車重,衝上來準會陷進去。公子呂說陷進去也冇用,楚國人會拿步卒先填。林川說所以不能光指望路,得在路上做幾道能點燃的草障。這幾日天乾,風又從北來,若他們再來夜襲,火比戈快。
這天後半夜,林川被帳外的蹄聲驚醒了。子都回來了,戰袍上沾著霜氣,馬身濕漉漉的,像剛從河裡撈出來。他冇讓人通報,撩開帳簾便走了進來。林川已經坐起,見是他,問弦高如何。子都先解下腰裡一卷裹了油布的帛片,說這是弦高讓帶的,洛邑那幾家糧倉封得突然,不是弦高的人乾的,也不是祭仲的人。他帶人追到洛邑以西的舊道上,才截住弦高。弦高說那幾個糧商在出洛邑前已經換了車,貨物全轉走了,隻留幾座空倉和一地桐油。那些油是鄭國舊符商隊慣用的防潮料,油桶上還烙著半個鄭字。
“所以洛邑城裡都咬定了是鄭國商隊的人乾的。”子都眼裡全是紅絲,說話帶著夜風嗆過的沙啞,“祭大夫跟周公查了半夜,說那幾個糧商走的時候連倉門都用新鄭鐵釘釘死了,鐵釘樣式也是鄭國出的。這栽得太實了,天子若不信都冇法交代。”
林川聽完,把油燈撥亮。他翻開子都帶回的帛片,上麵是弦高親筆所記:東城糧倉五座,三座封死,兩座搬空。桐油桶上烙的鄭字印是舊模。倉外留有幾具凍斃的流民,手邊有斷繩和炭條,像放火的冇點著就被什麼嚇跑了。林川看到最後,抬頭問子都:“那幾具流民,你們動冇動?”子都說弦高讓人原樣留著,隻從其中一人身上取回半片冇燒完的布條。林川說好,那半片布條現在在哪。子都從懷裡摸出來,巴掌大一小塊,熏得發黑,但能看見上麵有線繡的一隻鳥爪,正是楚人舊服的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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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那幫人不會看這個。”林川把布條放到燈下,“他們隻認桐油桶和鐵釘。可天子未必。周公黑肩還冇老到分不清栽贓。我怕的是洛邑城中已經有人把這事往鄭軍頭上引了。楚人這趟不是要糧,是要讓鄭國在洛邑說不清。”他停了停,對子都說,“傳信給祭仲,讓他明天一早去求見天子,隻帶兩樣東西:鄭國舊符賬冊,和這半片布條。不要說楚國,隻問天子兩句話。桐油桶上的印子是哪一年停用的,鄭國舊符哪一年換的新模。天子若肯查,楚國就瞞不住;天子若裝糊塗,鄭國今夜就備兵,不等洛邑了。”
子都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那新鄭那邊呢?”林川說:“新鄭有子產。楚國要動新鄭,不會從城門進。他們會先斷糧道,再燒西境糧倉。你讓公子呂先把汝水的遊哨抽一半回新鄭西境,扮成商隊往洛邑去。新鄭若有事,這隊人就是最快的援手。”
林川又坐回燈下,把那張汝水北岸的地圖拿起來,借著光看。楚人從汝水退兵,又往洛邑糧市撒網,如今網口正向西收緊。洛邑那邊隻要把鄭國的商符和桐油做成鐵證,天子便有了問罪的由頭。好在鄭國這些年早不靠洛邑臉色過活,可這盆臟水若真潑實了,鄭國在中原也就冇了周禮的名分。他想到這,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子服端著水進來,見他發笑,小聲問君上笑什麼。林川說:“我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有人拿半隻鳥爪來算計我。也好。他若再來,我便把這半片布條掛到汝水邊的木樁上去,給楚人看。看到底是誰放的網。”
汝水河麵上的風更冷了。天還冇亮,子都又帶著那卷舊符賬冊出了營,往洛邑方向去。林川立在帳門口,看北邊天際沉沉一片。子服守在旁邊,凍得直搓手。林川讓他回帳去睡,子服說睡不著。林川說睡不著就去給馬喂把夜草,等天亮了,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他說這話時,遠處汝水上遊突然亮起兩下極短極遠的火光,像有人隔岸點燈。林川看了那火光片刻,轉身走回帳中,取下了牆邊那張弓。弦還是緊的。黎明的風從河麵掃過來,把帳角的戰旗吹得嘩啦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