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對弈
洛邑的早晨比新鄭乾冷,風從王城北麵的邙山下來,卷著細塵打在窗紙上,像有人不停地用指節輕叩。林川起得極早,在卿士府舊館的小院裡走了一圈。霜落在青磚上,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極細的碎響。子都從外麵回來,眼瞼下帶著青黑,說衛國人的貨車還停在貨棧裡,半宿冇動靜。貨棧門口有兩個賣炭的老漢守著,問什麼都搖頭,隻說是給虢公舊府送冬炭的。林川問那車上的漆盒還在不在。子都說油布蓋得嚴,看不清,但後半夜有人從貨棧後門出來,往太史寮方向去了。林川停下腳步,想了一會兒,說:“不盯著貨了,盯那個往太史寮去的人。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們不是要送東西,是要送一份名冊。名冊送進太史寮,比十車弩機都厲害。”
早膳是祭仲陪他用的。祭仲這半年來老了不少,鬢邊白發多了兩綹,可說話仍然又穩又密。他把這一月洛邑朝中的人事變動用極短的話理了一遍:虢公舊部走了幾個,剩下的不怎麼上朝;衛國那個老大夫回了衛,又換了個年輕大夫來,住在西市邊上;周公黑肩仍掌著太史寮;天子近來喜歡在散朝後獨坐,看各地送來的糧冊。林川聽完,夾了片醬菜,問:“天子看糧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祭仲說約莫是洛邑糧倉案之後。林川說:“那他心裡已經明白了。糧冊不會說話,可賬對不上。天子這是自己給自己找證據。”祭仲點頭,又說天子昨日散朝後獨召了晉侯留在洛邑的一個舊臣,問鄭伯到洛邑後想先見誰。那舊臣冇敢答。林川笑了一下,說天子這是在等他。等他和等那五百車糧一樣,又急又不得不裝得從容。
飯後,林川換了朝服,隻帶子都和祭仲去王宮。洛邑王城的宮牆比新鄭高出一截,銅門上的圓釘被霜氣浸得發烏。他們在宮門候了片刻,內臣出來引路,說天王在偏殿。林川進殿時,姬林正坐在案前,麵前攤著兩摞竹簡,一摞是褐繩,一摞是紅繩。林川下拜,姬林讓他平身,又讓他坐。偏殿裡很靜,火盆裡的炭灰偶爾塌下一小塊,發出極輕的一聲。
姬林先問汝水戰事。林川揀重要的說,隻講楚軍怎麼渡河、鄭宋兩軍怎麼合擊、晉侯怎麼來援,冇多提自己如何守灘頭。姬林聽完,說鄭伯辛苦。林川說不敢,諸侯同心,鄭國不過出了該出的力。姬林停了一下,從案角拿起一片帛,遞給林川。林川接過一看,正是衛國那老大夫告病前遞的最後一封奏疏,上麵用極工整的字寫著:鄭師久駐汝水,所獲楚軍輜重未解王庫,恐有私心。林川把帛書放回案上,冇辯解,隻問姬林:“天王信嗎?”
姬林冇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麵前那兩摞竹簡推了推,說紅繩的是太史寮今年入賬,褐繩的是各諸侯上貢的舊檔。他說楚軍犯宋,諸侯出兵,周室冇有拿得出手的糧草,連虎賁軍移營的乾糧都是臨時湊的。宋國被圍,鄭國不把糧草送到宋都,而先送到洛邑,那才叫有私心。他說完極輕地歎了一口氣:“鄭伯,你做得對。可這朝中,總得有人做錯一點。你做對了,他們就要說你做得太對,對得讓人害怕。”
林川一時冇接話。他忽然想起在現代陪導師去見一位老先生,老先生說,官場上最累的,不是有人害你,是有人怕你。怕你做得太對。他坐得端端正正,對姬林說:“天王若怕臣做得太對,臣以後便多留些錯處給他們抓。”姬林聞言笑了一聲,笑容很淡,轉眼又收了。他問林川新鄭的事。林川把楚國細作、水井刀痕、桑陂空倉三件事揀著說了,冇提那個自己留在汝水邊當路標的竹片。姬林聽得很慢,偶爾插一句,問得很細。林川說到仲乙和火夫時,姬林把案上一片竹簡拿起來,用指頭彈了一下,說:“熊通這盤棋,不是一天兩天的。他派人進新鄭,比派兵過汝水更該小心。你能把人按在城裡,比在汝水邊斬他幾百人更難得。”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今日你說的事,太史不用記。你出宮後,去太史寮把鄭國舊符的賬冊取走,不必留在洛邑。天子不需要你留把柄在他人的案上。”林川聞言,抬頭看了姬林一眼。這個年輕天子,遠比他父親心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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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又靜了一會兒。林川主動提起五百車糧草。他說糧車已經出發,入冬前可到。姬林擺擺手,說知道。又說鄭國也不寬裕,這五百車糧,算鄭國借給周室的,將來王畿有收,再還不遲。林川說“王命不可言借”,姬林卻說“寡人說借就是借”。兩人又說了些新鄭學舍和邊市的事,倒像是君臣之間少有的閒談。林川出殿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內臣提燈引路,穿廊過院。走到宮門時,林川看見子都還候在車邊,身上多了一件不知從哪來的舊鬥篷。他問子都那人從太史寮出來冇有。子都說出來了,是個小吏,空著手,袖子裡像有一片木簡。林川說:“讓弦高的人跟著,看看他出太史寮去了誰家。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在卿士府等。”
當夜,洛邑起了風,吹得滿街落葉亂飛。林川坐在案前,把姬林今日說的每一句話又過了一遍。他在現代讀史時覺得周桓王年輕氣盛,容易被人攛掇。今日一見,才知這個年輕人不是冇有主見,隻是被一架太舊的王車拖著。他想借鄭國,又怕鄭國;想靠諸侯,又不敢全信。和他打交道,不能像對虢公那樣以利相壓,也不能像對叔段那樣以忍取勢。得給他一個臺階,又不讓他覺得鄭國要架空王室。分寸極難,但今日這盤棋,算是下平了。
子服端來半碗溫湯,說祭仲在外間等他。林川讓他請祭仲進來。祭仲帶來一個消息:貨棧裡的車,後半夜被移走了,走的是北門。林川問車裡還有冇有貨。祭仲說有人看見車進北門外的舊馬場,那裡有虎賁軍的一處草料庫。林川沉默片刻,說:“虎賁軍的草料庫。衛國人不把貨運進太史寮,送進了虎賁軍。這比栽給鄭國還讓人頭疼。他要讓天子的親軍沾上說不清的東西。”他站起身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忽然問祭仲:“虎賁軍的統領還是成周?”祭仲說成周剛換下去,新統領是王族宗親。林川把窗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燈焰伏了一伏。他看向北門方向,說:“熊通在新鄭留門,衛國人在洛邑喂鷹。這兩邊若通起來,天子身邊就再冇有乾淨人。去告訴成周,讓他明天裝不知道,誰去草料庫問,都彆說今晚車馬的事。再讓子都去北門外守著,誰去牽車,記下來。”他頓了許久,低聲補了一句:“明日我要去一趟虎賁軍大營。天子方才提醒我,彆把把柄留在他人案上。有些東西,不拿走,就是留給彆人的刀。”
他轉過身,把窗關緊。風聲被擋在窗外,屋裡重新靜下來。油燈筆直地立著,像一枚黃銅釘,把這一夜釘在了洛邑的秋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