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軍中將領聯袂同行,奔赴主帥大帳。

帳外侍衛見一眾將領齊聚,不敢阻攔,即刻入內通傳。

帥帳之內,杜天鋒端坐案前,批閱軍情文書。

聽聞一眾將領集體求見,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緣由,神色平靜無波。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一眾將領魚貫入帳,齊齊躬身行禮。

“參見大人……”

杜天鋒微微點頭,“都坐吧!”

眾人入座後,隨即輪番開口,句句控訴。

“大人,李玄蒼年少得誌,恃功驕縱,肆意壞我軍營規製。”

“軍中傷殘撫恤,自有朝廷定例、軍中法綱,從古至今皆是如此,他偏偏私自行善、越級求官,為麾下殘卒求取終身差事。”

“他此舉看似仁義,實則刻意沽名釣譽、收買軍心。”

“如今全軍士卒隻知李玄蒼仁厚,不知軍規森嚴,人人攀比、心生懈怠,我等威嚴儘失,日後再難治軍!”

“還請大人出麵嚴懲李玄蒼,以正軍紀,以安眾將之心。”

一位千夫長率先發難,句句在理,要求嚴懲破壞規矩的李玄蒼。

“大人,李玄蒼……”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上綱上線,將李玄蒼的仁心之舉,歪曲成亂軍規、攬私權、結私黨的大錯,執意要求杜天鋒降罪懲戒。

杜天鋒一臉平靜,冇有開口。

待眾人儘數說完,帳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盯著杜天鋒,靜待他發話處置李玄蒼。

眾人控告結束後,杜天鋒緩緩放下手中文書,掃過眼前怨氣衝天的眾人,神色淡然,無半分波瀾。

“諸位所言,本將知曉了。”

他冇有動怒,也冇有斥責李玄蒼。

“李玄蒼體恤袍澤、撫恤殘卒,未曾貪功、未曾越權、未曾私調兵馬、未曾違逆軍令。”

“他向州府求民職,是私德,非軍過,於軍規無犯,於國法無違,本將無從嚴懲。”

三言兩語,便輕輕接過所有控訴,徹底堵死眾人說辭。

一句話,直接定調。

李玄蒼無錯,無從責罰。

不等眾人爭辯,杜天鋒繼續沉聲說道。

“至於軍心偏移、將官威嚴受損,是諸位治軍刻板、不懂體恤,而非李玄蒼行事有錯。”

“他收攏軍心,是憑本心、憑情義、憑戰功,並非結私黨、亂軍紀。”

“諸位與其糾結顏麵得失,不如反思自身待卒之道。”

寥寥數語,溫和卻決絕,直接駁回了一眾將領所有訴求。

杜天鋒心中冷笑,整個安州城誰不知道李玄蒼對他唯命是從,是他最強打手。

這些人想要用此事狀告李玄蒼,這不是打他臉嗎?

他豈能同意。

一眾將領瞬間噎在原地,滿臉漲紅,有滿腹委屈、萬般說辭,卻無從開口。

他們精心羅列的罪名、控訴,在杜天鋒眼中,全然不成立,反而演變成眾人心胸狹隘、嫉賢妒能的私怨。

“大人……”

他們還想開口,卻被杜天鋒抬手打斷。

他不願再多耗費精力,淡淡揮手。

“此事到此為止,各司其職,安心軍務,勿要再糾結私怨、內耗軍心,都退下吧!”

話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

眾人滿心憋屈、無可奈何,隻能躬身告退,悻悻離去。

心中對李玄蒼的忌憚與恨意,反倒更深了幾分。

待眾人儘數退去,帥帳重歸安靜。

杜天鋒沉默片刻,吩咐親兵:“傳李玄蒼入帳。”

不多時,李玄蒼大步踏入帥帳,身姿挺拔,行禮肅立。

“卑職參見大人。”

他不知方才眾人集體告狀之事,隻當杜天鋒是尋常問詢軍務。

杜天鋒看著眼前鋒芒畢露,卻也太過年輕、不懂官場利害的李玄蒼,緩緩開口。

“玄蒼,你可知方才一眾將領,聯袂求本將嚴懲於你?”

聞言,李玄蒼微微一怔,隨即坦誠搖頭。

“末將不知。”

杜天鋒緩緩起身,踱步至帳中,目光望向窗外整座軍營,緩緩道出軍中無人敢輕易觸碰的深層規矩與利害。

“你以為,軍中舊規冰冷、將領冷漠,是他們生來無情、不願體恤士卒嗎?”

杜天鋒褪去平日的威嚴,多了幾分沉厚的滄桑與提點。

“非也。”

“軍中規矩,自古不是冇人不想改,而是不能改、不敢改!”

李玄蒼心頭一震,凝神傾聽。

“天下軍伍,數十上百萬將士,年年征戰、日日死傷、歲歲傷殘。”

“若是每一位主將,都破格為殘卒求取終身差事、破格私賞、破格徇情,州縣官府如何承載?朝廷俸祿如何支撐?天下冗役如何安置?”

“你今日憑一己聲望、一戰之功,求數十殘卒安穩,州府賣你顏麵、官府給你情麵。”

“可若人人效仿、次次破格,軍規便成虛設,製度徹底崩壞,朝廷軍務、地方民政,都會徹底亂套。”

杜天鋒回頭看向神色動容的李玄蒼,點透核心。

“所謂軍規,看似冰冷無情,實則是維持大軍運轉、平衡各方權責、穩住軍政大局的底線。”

“眾多將領,不是不懂仁義,不是不知心疼士卒,是他們身居高位多年,見過破格之亂、見過私恩之禍、見過規矩崩壞引發的全軍潰敗。”

“他們死守舊規,不是冷漠,是守大局、守平衡、守萬千人賴以生存的秩序。”

杜天鋒的話讓李玄蒼振聾發聵,知道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可笑。

“你年輕、勇猛、心善,見士卒疾苦,便想逆天改規、隨心而行,此乃大德、大仁。”

“但你鋒芒太露、行事太絕,以一己私仁,破軍中公規,看似造福袍澤,實則打破了軍中的權責平衡、利益默契。”

“你得了軍心,便失了官心,得了底層擁戴,便得罪了眾多將領。”

一番話,如同驚雷貫耳,層層剝開李玄蒼從未看透的軍政大局。

他之前隻想為眾人謀求一份安穩差事,卻冇想到會牽連如此之廣,此刻才猛然頓悟。

世間規矩,從來不分對錯,隻分平衡。

很多事,不是不願慈悲,是大局不容。

很多人,不是本性涼薄,是身位受限。

他隻顧著眼前數十殘卒的餘生安穩,卻忽略了亂世軍政的龐大體係、無數年積澱的規則利弊、盤根錯節的人際平衡。

李玄蒼深吸一口氣,鄭重躬身行禮,語氣滿是感激與感悟。

“末將受教了,多謝大人點撥。”

看著瞬間蛻變、心境大漲的李玄蒼,杜天鋒眼底露出一抹欣慰之色。

可塑,知錯、懂悟、明進退、曉大局。

假以時日,必成氣候,也不枉費他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