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聲侯爺,沈折枝神情未變。

她越過趙德昌走到主位,衣擺一撩,姿態散漫地落了座。

顧鶴洲順手拿起桌上冒著熱氣的帕子,遞到她手邊。

“不必了。”沈折枝擦淨雙手,將帕子隨手丟在桌麵上,開門見山。

“本侯今日來,不是來看猴戲的。”

冇半句掩飾,直接大方承認了。

趙德昌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果然是靖北侯!

“侯爺快人快語。”

趙德昌笑著執壺,斟滿一杯酒,推到沈折枝麵前,“下官敬佩。”

沈折枝冇去碰那杯酒。

身後的破月上前小半步,捏出銀針探入酒盞,針尖清亮,確認無毒後又試了試其他菜色,才退回原位。

趙德昌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就算再膽大包天,也不至於明目張膽在酒菜裡下毒吧?

這做派,真是……

算了,畢竟是京城來的,講究點就講究點吧。

“趙大人是個聰明人,本侯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省時,省力。”

趙德昌趕忙賠笑:“侯爺謬讚,下官在陵安這窮鄉僻壤待久了,眼界窄,若有衝撞之處,還望侯爺海涵。”

說罷,他端起酒杯,仰頭自己先乾了一杯。

“隻是下官有些疑惑,侯爺身份貴重,不在京城納福,到陵安這小地界,所為何事?”

沈折枝冇答話,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

顧鶴洲極有眼力見兒地拿起公筷,挑了塊最肥美的清蒸魚腹,剔淨了刺,擱在沈折枝跟前的瓷碟裡。

“京城風大。”

沈折枝拿起銀筷,夾起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後咽下。

“顧氏每年孝敬的銀子,堆在庫房裡,落了灰,花不出去。”

說到這裡,她目光涼涼地掃向趙德昌,“趙大人的陵安,山高皇帝遠,是個好池子。”

話音落地,趙德昌心裡猛地一跳。

果然。

和他猜的半點不差。

靖北侯權傾朝野,開銷極大,手裡捏著顧氏這個聚寶盆,卻不敢在天子腳下明目張膽地揮霍。

三百萬兩現銀拉到陵安,根本不是為了建什麼水陸轉運倉,而是為了過一遍水,洗成乾乾淨淨的商賈紅利!

隻要是圖財,那就好辦。

貪官和貪官之間,天然有著最堅固的信任基礎。

“侯爺的意思是,想借下官的池子,洗一洗這身上的塵土?”趙德昌壓低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

“談不上借。”沈折枝糾正他,“是合作。”

“顧氏商行要把銀子以貨款的名義散出去,需要陵安官府出具通關文書,以及陵安地界上那些不留底的錢莊配合,這套流程,趙大人應該清楚吧?”

趙德昌哈哈一笑,臉上的肉跟著亂顫。

“侯爺果然是爽快人!”

“既然侯爺如此看得起下官,下官豈能不為侯爺行個方便?”

趙德昌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陵安堪輿圖,在桌上攤開,指著城南一處。

“您請看。”

“南港碼頭,吞吐甚巨。”

“下官可以做主,撥出幾個最大的貨倉,專門走顧氏的賬,進出貨物,全部免檢……而賬麵上的銀錢,下官保證做得滴水不漏,神仙來了也查不出首尾。”

趙德昌說得胸有成竹。

沈折枝卻嗤笑一聲,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趙大人當本侯是三歲孩童不成?”

趙德昌臉上的笑容一僵:“侯爺此言何意?”

沈折枝冷哼:“趙大人拿來做殺頭買賣的走私碼頭,本侯要是把銀子塞進去,來日朝廷查辦,本侯豈不是要跟著你一起掉腦袋?”

趙德昌臉色驟變。

她說什麼?!

此事,乃他的絕對機密!

南港走私,牽扯極大,他自認做得天衣無縫,連陵安本地的商會都被蒙在鼓裡。

靖北侯才到陵安幾日?竟連這個也摸清了?

莫非她在此地早有部署?

還是說……她帶了什麼了不得的排場進了陵安?

王謙杵在一旁,後背的冷汗一下冒了出來,黏膩地貼著裡衣。

外界隻道靖北侯乃天子近臣,多智近妖,他原先還覺是浪得虛名。

可如今聽她這番話,竟無端生出幾分毛骨悚然。

從入陵安到如今不過短短數日,沈折枝根本未曾外出過幾回,卻能知曉如此隱秘的消息。

這……

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沈折枝無視兩人的驚駭,指尖點在堪輿圖的南港位置上:“本侯要的,是一個連鬼都不知道的地方。”

“南港這種四麵漏風的篩子,不配裝本侯的銀子。”

趙德昌聞言,徹底收起了之前那副遊刃有餘的試探姿態,神色變得極其凝重。

靖北侯不僅貪,而且手段通天。

這種人,不能糊弄。

……也糊弄不過去。

可不用碼頭,又能用何處?

趙德昌腦海中霎時閃過一個地名。

落雁山。

那座莊子的地下,挖空了山體,建了一座巨大的水牢和密室。

而那裡,關押著整個陵安道外放官員的家眷,甚至還有幾位京中要員的私生子。

這些人質是他趙德昌在陵安土皇帝這個位置上坐得穩當的免死金牌,誰要是敢查他,他便拿這些家眷開刀。

落雁山絕對隱蔽,用來藏沈折枝的銀子,再合適不過。

然而,風險太大了。

倘若讓沈折枝的人進入落雁山,萬一發現了地牢裡的秘密……

靖北侯雖貪,卻也是朝廷命官,她若以此要挾,自己豈不是連底褲都要輸掉?

趙德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沈折枝將他掙紮之色儘收眼底。

火候到了。

“趙大人似乎很為難?”

沈折枝端起顧鶴洲剛續上的熱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葉,“也罷,本想著日後洗乾淨的銀子,抽兩成留在趙大人府庫,細水長流。”

“但……既然陵安冇有合適去處,本侯也不強求,陵安周邊富庶州府多得是,總有能裝下這筆錢的池子。”

說罷,她作勢要起身。

趙德昌一聽,急切出聲:

“侯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