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吳越朝堂的爭論
杭州,吳越王宮。
崇政殿的殿門大開,兩列禁軍甲士持戟肅立。
十六歲的錢弘佐穿著赭黃袍坐在正中。
他麵皮白淨,眉眼清秀。
殿中文武分列左右。
右側,紫袍金甲的禁軍統帥胡進思立於隊首,身後是鮑修讓、羅晟等一乾禁軍宿將。
左側,緋袍玉帶的文臣班列以宰相沈崧與皮光業為首,宗室錢弘儇等列於其後。
水丘昭券是昨夜回到杭州的。
他此番作為吳越正使北上汴梁參加天啟皇帝登基後首次大朝會,帶去了吳越的賀表和貢品。
也帶去了一道懇請中原天子正式冊封新王的奏章。
昨夜他一回杭州便先進了王宮,與錢弘佐單獨密談了小半個時辰。
今日朝會,他站在文臣班列之中,麵容沉靜,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木匣。
“水丘內衙,”錢弘佐語氣平淡,“宣詔吧。”
水丘昭券將木匣放在案上,鄭重打開。
匣中明黃錦緞上,躺著一卷玉軸聖旨。
他將聖旨取出,解開係繩,緩緩展開。
“惟天啟元年,皇帝若曰:朕受天明命,統禦萬方……(此處省略)”
“爾錢弘佐,繼吳越三世之業,承武肅之遺風,克守藩臣之節,保境安民,朕心甚慰。”
“茲封爾為天下兵馬都元帥、鎮海鎮東兩鎮節度使、吳越國王。”
“賜玉冊金印,仍領兩鎮,總吳越軍政。”
“爾其敬服朕命,永綏東南。”
殿中一陣輕微的騷動。
天下兵馬都元帥,這是錢氏三代從後梁、後唐、後晉一脈相承的最高武銜。
鎮海鎮東兩鎮節度使,這是吳越國的根本地盤。
領杭州、越州、湖州、溫州、臺州、明州、處州、衢州、婺州、睦州及蘇州、秀州等十四州。
吳越國王,這是錢氏割據一方、傳承三代的國體名號。
詔書給得極體麵,所有規格全部保留,無一削減。
錢弘佐雙手接過詔書,朝北麵欠了欠身:“臣錢弘佐,叩謝天子聖恩。”
他捧著詔書的手還有些抖,但臉上的笑容卻很好看。
水丘昭券看在眼裡,微微頷首。
詔書宣讀完畢,殿中氣氛明顯鬆了幾分。
“諸公靜一靜。”水丘昭券抬手壓下殿中的私語聲。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自己親筆整理的奏報,目光掃過滿殿文武,緩緩開口。
“此番汴梁之行,某在天啟皇帝禦前親曆了崇元殿大朝會。”
“某將所見所聞如實記錄,一字不敢增減。”
他翻開奏報,“大朝會上,歸義軍使臣曹延敬當殿懇請王師西征,天子親自下階攙扶,說歸義軍是忠臣、是河西的脊梁。”
“馮令公當殿講述歸義軍張氏曹氏孤守河西數十年的事跡,滿殿動容。”
“甘州回鶻使臣說想替大唐代為鎮撫河西,被景相公當殿斥退。”
“大唐故土,輪不到外藩置喙。”
“南唐使臣馮延巳上表請求冊封,景相公嗬斥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要他回去轉告南唐國主,準備納土歸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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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目光從武將班列的胡進思臉上掃過。
胡進思麵色不變,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水丘昭券翻過一頁,繼續念道:“而後,契丹使臣耶律阮求和,願割河套、歲輸戰馬羊皮,求放還耶律德光。”
“天子拒了,馮令公當殿剖析。”
“河套本是漢唐舊疆,不是契丹施舍。”
“契丹是走投無路才求和,並非真心臣服。”
“天子說,朕之誌,在複漢唐舊境,定四海,安漠北,通絲路。”
“區區河套一隅不足以令朕罷兵休戰。”
他合上奏報,抬起頭來:“最後,天子對南方褚國使臣說了這樣一句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早日納土,使黎庶免遭刀兵之苦。”
殿中驟然寂靜。
錢弘佐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方才接詔時的幾分欣喜此刻蕩然無存,臉色白得發青。
胡進思率先出列。
他在禦階前站定,抱拳行禮:“大王,朝廷待我吳越禮遇有加。”
“冊封詔書方才剛剛宣讀,天下兵馬都元帥、兩鎮節度使、吳越國王,一概保留,無一削減。”
“這是天子的恩榮。”
他話鋒一轉:“至於納土,老臣以為,天子此言,怕是說給南唐聽的,說給後蜀聽的,未必是說給我吳越聽的。”
“吳越自武肅王以來,一向恭順,稱臣納貢、用中原正朔、守藩臣之禮,從未有半分逾矩。”
“南唐篡吳後僭越多年,後蜀更是閉關自守,從不朝貢。”
“天子要敲打,也是敲打他們。”
“老臣以為,大王隻需謹守藩臣之節,增歲貢,用中原年號,示之以誠。”
“納土一事,不必急於定論。”
他說完之後冇有退下,就那麼站在殿中,盯著錢弘佐。
文臣班列中,皮光業整了整袍袖,出列拱手:“大王,胡令公所言極是。”
“陛下剛剛冊封大王,禮儀規格不減反增,這是何等恩榮?”
“足以證明朝廷對吳越並無吞並之意。”
“臣以為,隻需繼續厚加歲貢、恭順守藩,拖延時日便是。”
“何必一上來便以納土相逼?”
鮑修讓從武班中大步走出。
“皮相公這話說得輕巧!納土之後,你皮家依舊是士林清流。”
“我等世代軍籍之人,拿什麼去守祖墳?拿什麼去保宗族?”
“今日納土,明日便是削兵權,後天便是調防。”
“到時候誰來保吳越的安危?誰來保大王的安危?”
他單膝跪地,“大王!臣願以精兵守邊,恭順而不失武備,萬萬不可倉促納土!”
一直沉默的水丘昭券終於站起身。
他冇有看鮑修讓,冇有看胡進思,徑直走到殿中朝錢弘佐躬身一禮,然後轉過身來,麵朝滿殿文武。
“諸公。方才胡令公說,納土是天子的氣話,未必是針對吳越。”
“某在崇元殿上親眼所見,天子說那句話時,目光掃過的是南方六國所有使臣。”
“不是單獨對南唐,不是單獨對後蜀。是對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