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雲州定策

“黨項八部世代居於夏州,憑騎軍雄踞河套,若不戰直接獻土,周邊草原部族都會恥笑李氏懦弱。”

“各部酋領心中不服,內部必然離心。”

“哪怕最後還是要議和,也要先依托地利重創唐軍,再談條件,才能保住更多自治權力!”

“更何況如今西北大雪、風沙肆虐,我們隻需堅壁清野,不與對方野戰,不出幾個月唐軍糧草耗儘,自然隻能退兵。”

“屆時我們再遣使上表稱臣,依舊保有五州完整自治權,不必徹底納土!”

“契丹與中原乃是世仇,我們依附契丹,等於給大唐永遠埋下北邊隱患,朝廷不敢全力強攻夏州。”

李仁裕也緩過勁來,目光掃過高防,“高判官,你方才說契丹不會替我們賣命。”

“可你想過冇有,我們不一定要契丹替我們賣命,隻需要契丹出兵牽製。”

“大唐雲朔駐軍不過數萬,若契丹南下,朝廷就得從關中抽調兵力北上。”

“屆時郭榮的大軍被拖在草原上,時日一久,大唐定然會許我等自治之權。”

高防待他說完,緩緩起身,隻說了幾句話:“李使君說契丹可牽製雲朔駐軍。”

“下官敢問使君,當年幽州城下,契丹耶律德光親率五萬鐵騎,結果如何?三百餘玄甲鐵騎便鑿穿了。”

“使君若是覺得契丹人還敢跟玄甲鐵騎正麵對衝,下官無話可說。”

“至於寒冬,潘美與王審琦率兩千輕騎奔襲涇州時,正是寒冬。”

“涇州城一日便破。寒冬擋不住玄甲鐵騎,也擋不住天啟軍。”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李仁裕臉上掃到李仁立臉上,“最後,下官鬥膽請教二位使君。”

“若堅壁清野、拖到唐軍糧儘退兵,是上策。”

“那敢問,如今定難五州存糧,夠四萬騎兵和數十萬牧民吃多久?”

段思恭緊跟著補充道:“下官分管刑名錢穀,定難五州的錢糧賬冊下官翻過不下十遍。”

“去年秋稅入庫不過數萬石,今年草場乾旱,牲畜折損近三成,各州常平倉存糧已不足支應軍需。”

“若堅壁清野、困守統萬城,這些存糧連四萬騎兵吃到開春都不夠,更不用說各部族數十萬牧民。”

“諸公說要耗到唐軍糧儘退兵,下官鬥膽問一句,耗到那個時候,定難軍的糧先吃完,還是唐軍的糧先吃完?”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堂中主戰派的頭上。

幾個酋長對視一眼,低下頭去。

李仁裕臉上的冷笑也收斂了,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李彝殷坐在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卷黃綾檄文。

他心裡清楚得很,打,註定是打不過的。

降,又怕主戰派叛亂。

他在這夏州城經營多年,靠的就是在契丹與中原之間兩頭周旋,從不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可這一次,天子不給他周旋的餘地了。

他看著李光睿那張年輕氣盛的臉,又看了看沉默不語的酋長們,緩緩開口:“諸公的爭論,本王都聽明白了。”

“打,有打的道理;降,有降的道理。”

他站起身來,走到堂中,負手而立。

“傳令,綏州、銀州加固城防,統萬城囤積糧草。”

“另遣使去上京,探一探契丹的口風。”

“同時派人去汴梁,帶上貢品,就說本王恭祝天子新春。”

李仁立皺眉道:“阿兄,這是……”

“等。”李彝殷轉過身,看著堂中眾人,“若大唐隻是口頭威懾,不真出兵,我們便繼續維持現狀。”

“若唐軍大舉壓境……”他沉默了一息,聲音沉了下去,“那便走納土歸降之路,保全宗族。散會。”

他擺了擺手,也不等眾人行禮,徑自轉身從側門離開了正堂。

堂中諸人麵麵相覷。

李仁立、李仁裕幾個兄弟沉著臉大步出堂,身後跟著一群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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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防與段思恭對視一眼,眼中皆有無奈之色。

幾個小部族首領倒是偷偷鬆了口氣。

……

雲州道行臺正堂,炭火正旺。

郭威開門見山:“檄文已發給定難,但陛下與朝廷給我等的要求,是收複整個河套,不隻是定難五州。”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雲州劃向夏州,又向北劃出一個大圈。

“定難李彝殷此人,在契丹與中原之間周旋多年,不到兵臨城下,他不會輕易納土。”

“為今之計,先拿下定難,再收複陰山。”

“陰山一下,整個河套之地便儘歸大唐。”

他轉身看向藥元福與高懷德,開始逐條分析:“南線,我給郭榮去一封信。”

“讓關中軍屯一營進駐延州、丹州,壓死綏州南線所有河穀山道,徹底鎖死定難南部。”

“李彝殷若有異動,南麵便是天羅地網。”

“東線,以東勝州、府州、麟州為支點,命折從阮與楊弘信封鎖黃河所有渡口,斷絕黨項東逃與北投契丹的全部路線。”

“南東兩路壓境,李彝殷便是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狼。”

藥元福捋著花白的胡須,沉吟片刻,一掌拍在案上。

“郭相公此策穩妥。兩路威壓,李彝殷隻要不瞎,就該看得清局勢。”

“但有一樁,決不能讓他們拖延時間。”

“定難必須在一個月之內給出答複,要麼納土,要麼開戰。”

“拖到開春草青,契丹騎兵南下,局麵就不好收拾了。”

“隻要定難一降,某便率大軍直撲豐州。”

“那是契丹天德軍駐地,西南麵招討司治所,大青山南麓。”

“拿下豐州,契丹整個西部邊防體係直接癱瘓,再無統一調度兵力支援河套的能力。”

高懷德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後套平原的位置上。

“豐州一破,末將便率輕騎奔襲雲內州。”

“此地是黃河大拐彎核心渡口,遼河西岸,後套補給中轉樞紐。”

“不破雲內,大軍無法安全渡河進入後套平原。”

郭威點頭,“折楊二家從府州出兵,攻應天軍城。”

“那是烏梁素海沿岸後套灌區,契丹西北糧倉。”

“攻克之後,既能解決西征軍糧草,也能根除契丹從西側迂回襲擾定難的據點。”

藥元福將輿圖上的幾個標記連成一條線,沉聲道:“先取定難,再克豐州,然後雲內與應天軍城齊下。”

“整個河套,就是大唐的了。”

郭威環視帳中諸將,開始總結。

“其一,南線,郭榮遣關中軍一營進駐延、丹二州,封鎖綏州以南。”

他轉向藥元福,“其二,東線折從阮、楊弘信封鎖黃河全部渡口。”

“其三,給李彝殷一個月期限。”

“逾期不降,南線牽製、東線強攻,兩路夾擊。”

“其四,定難一旦納土,藥太尉即刻率主力北進,直撲豐州。”

“高懷德奔襲雲內州,折楊二家攻應天軍城,三路並進。”

“其五,檄文附一封私函給李彝殷,告訴他,朝廷無意屠戮黨項部族,隻要納土,牧場暫緩清丈,賦稅緩征三年。”

“但若執意拖延,便是與天下一統的大勢為敵。”

“所有部署,今日擬定,明日便發。”

藥元福補了一句:“給郭榮的信裡再加一條,讓他的關中軍屯到了延州之後,順道把綏州南邊的幾個隘口也堵上。”

“徹底堵死李彝殷突圍的路線。”

郭威起身插手,“某在後方替大軍統籌糧草甲杖,諸位,且放心征伐便可。”

諸將也起身抱拳,“為了大唐!”

郭威重新落座,提筆蘸墨,開始給郭榮寫信。